要是赵家老爷会吃这样的东西,揽云是头一个不信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幸好没走多远,小厮谨慎地停在柴房隔壁的杂物间门口,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环境,确认附近没有人才推开门走进去。
杂物房里灯光昏暗,废弃的桌椅箱笼无序地堆叠着,揽云站在门外隔着一段距离,使劲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一二。
屋子里显然没有热乎气,小厮开口说话时,一缕白雾掺着星星点点的灰尘在空中飘散。正对着的视角看不见其他,揽云摸着转头墙往前挪。
好不容易能看清一些,小厮竟把那条窄小的门缝也完全关严实,她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吊在房梁上的人,其他的便再看不到了。
兴许是被吊着的缘故,视线有误差,看不出身量外貌。光看那轮廓,大约都不是男子。
揽云瞧不出头绪,准备再靠近一些,谁知这时,那小厮抱着半空的桶正往外走。老旧门轴发出凄厉的开合声,飘荡在无人涉足的空旷院子里,像惨叫,也像求饶。
她将身体紧紧贴着墙面,屏住呼吸,心跳得极快,生怕被人发现。
还好没有立即逃跑,树枝灌木依旧静止没有异象,小厮只粗粗环顾了一圈就走了。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她手脚麻木,差点站都站不直。一道垂花门隔开了生与死的边界,前院里仍旧喧嚣不断,她探着脚尖往前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小厮去而复返被捉个正着。
方才听着门轴开合的声响巨大,她不敢贸然走正门,拿手指在汗湿的鬓边一抹,就着水渍在侧面窗户纸上开了个小洞。
只这一眼,便叫她如坠冰窟。
赵乾府邸富贵气派,水榭楼台曲径通幽,就连鲜少有人涉足的杂物房都比普通人整个家还要大。墙角竖着圆木,其他地方堆满了主子舍弃的旧物。
掉漆的方桌、生锈的柜门……一堆家伙式儿等着修整变卖,摆放时也就没那么讲究,一层一层摞得很高。
那几个近乎赤.裸的姑娘就被吊在那张方桌的正上方,双手被捆缚,脚踝上扣着锁。
那锁很重很冰,沉沉的一串坠下来,把活生生的人抻成了幽魂。
姑娘们脚踝上都是挣扎磕碰出来的青紫,一块一块大小不一地向上生长,触目惊心。
揽云捂住嘴,弓着腰站在房外无声落泪。
几碗粥就搁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桌上,不知后来被人加了什么进去,看起来白中透粉,不是方才在厨房见到的样子。
热气沿着碗边氤氲而上,沉闷的腐朽气里登时掺杂了一股浅淡的甜香。
那股子香味清淡,时隐时现,随着姑娘们挣扎的动作不住地扩散开。
有两个几近昏迷的女孩被这味道勾出一丝清明神智,她们脑袋垂着,眼睛呆楞楞地盯着粥看,房间里很快传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饿……真的太饿了,咱们要不从了吧。”
没注意是谁起的头,说罢,只见好几人点头附和。
姑娘们的脸上呈现出惨淡的灰白,不知被人关在这里虐待了多久,连说话声都很微弱。
其他人绷紧身体扭动起来,显然是被说服。
只有一人沉默地闭着眼不说话,她嘴角抿紧,手指不断地抠着粗壮的麻绳,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起头的姑娘大概是实在抵抗不了生理本能,正要出声喊人,就被那双沉静的眼神制止。
“不怕死你就吃。”
“能……能有什么毒,他们也不是要我们的命,怎么会,怎么会下毒……不会的。”
那人提醒一句后就再不出声,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快速。她不耐地轻啧一声,眉心聚起了火,那双手磨破了皮,血把麻绳都浸红。
她烦躁地抬头往上看,余光似乎注意到了漏光的那处,顿时停下了动作。
揽云没见过章娩,不过总听鸣风提起,在他口中,章家二姑娘是个极活泼可爱的性子,整个人生得白净,一张鹅蛋脸还是肉嘟嘟的,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她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没瞧出哪个像二姑娘,于是挪开眼睛,从破口对着房里轻声喊了几声“寒英”——这是章娩的小字,除了最亲近的家人,旁人不会知道。
房里的人闻声齐齐扭过头来,大多都是一脸懵懂,不知门外的人喊的是什么,那位最沉着冷静的姑娘除外。
她的眼睛在听到“寒英”二字后倏地瞪圆了,手上的动作顿住,整个人开始小幅度地颤抖。
揽云明显发现了她的异常,心想竟这么巧还真让自己碰上了,她手心潮湿,神经紧绷着不敢轻举妄动。
前面隐约有人在喊她,她不敢再耽搁,撂下一句“等我”就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