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贞房里亮着灯,鸣风栓马的时候留意了一眼。

    他不知道这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熬什么鹰,蹑手蹑脚地栓好马,偷偷摸摸地潜进厨房去找砂锅。

    家里一帮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晚饭吃了十二分饱,还是有人在睡前喊饿。

    他们家的厨房外头常年都点着一盏灯,锅里永远有热乎吃食,孩子们再也不会挨饿。

    鸣风关上门,将角落里畸形的蜡烛都点燃才开始找锅。

    长亭做家事很有条理,沉重的锅具都整齐地码在橱柜下方,就怕放在上面小的要用时拿不动再摔坏了。

    砂锅里外都是冰的,显然晚上没人来熬过药。

    枇杷叶子实在太多,他挑了几片规整的,在水槽边仔细搓洗干净一切两半,准备和川贝母一起煮水。

    只是他不常用药材,翻箱倒柜地摸了半天都没找到。

    长亭许是刚睡下,耳尖地被外间杂音吵醒,他裹着件厚棉衣走进来,眼睛都还没睁开,问他:“大半夜的找什么呢?屉上有吃的,就别自己开火了呗。”

    鸣风从杂物间伸出一颗脑袋,眼中浸了寒气,亮亮地,起身拽着他往里走,“川贝母在哪儿?我要煮水用。”

    长亭一歪脑袋就看见满池子的枇杷叶,知道这碗水是煎给江贞的,调侃的话被压下去,拉开斗柜找出一盒川贝母扔给他。

    在厨房里站了许久,刚酝酿出来的睡意散个彻底,长亭撩起袖子,把剩下的枇杷叶全都搓洗干净,一片片搁在竹筛上摆好,等着阴干。

    鸣风守着小泥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

    长亭难得见他这副不要钱往上贴的殷勤劲,故意激他,“哎,我说你这么费心费力地藏在背后对人好,万一他不领情可怎么办呀?”

    鸣风头也不抬,显然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领不领情的重要么?只要他好好的,我还在乎这个?”

    呦呦呦,死鸭子嘴硬。要说他心里没一分期待,长亭是不信的。

    “隔了这么多年……当初不过和人相处了几天,顺手救个人什么的,那位人多事忙的江公子怕是早忘了。”

    长亭挨着他,胳膊肘捅咕了两下,贱兮兮地问:“难为你还一直记挂着他,心里不难受呀?别是睡前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噢!”

    鸣风面不改色,心里早把他狠狠骂了一遍。真烦人!天儿本来就冷,这下好了,心口还被他戳满了窟窿,拔凉!

    枇杷叶不用久熬,小火咕嘟了会儿就好了,鸣风皮糙肉厚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两块裁下来的边角料,叠了叠,端着锅就出了院子。

    刚要跨过门槛,想了想,又退回到厨房里,往水里搁了两勺红糖。

    嗅觉不灵敏的话,味觉大概率也会被影响?他不知道江贞现在还能尝出几分滋味,不管了,万一能嚼出来点什么植物叶子味来,不愿意喝了怎么办?咳嗽不愈容易转成肺病,到时候再治就麻烦了。

    他把整个锅搁在隔壁大门的台阶前,砂锅双耳上缠着颜色不一的废布料,看起来有些滑稽。

    “咚”的一声,一颗石子弹在江贞房间的门框上。

    宜明听见声响走到院子里,挠着脑袋在原地正反转了好几圈都没摸到头绪。鸣风坐在自家墙头上看着,又往隔壁大门上弹了块石子。

    见宜明把锅端进江贞房里,才从院墙上飞身下来回了屋。

    江贞回来的时候隔壁院子里安静得很,透过门缝只看见有两盏微弱的烛火,应当是给晚归的人留的。

    嗓子里很痒,他站在巷子里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回去赶工算了,一个晚上不喝药也死不了。

    要是把人家那一大家子吵醒了,他心里就十分过意不去了。

    江贞喜欢房里永远亮堂着,光是点着灯还不够,连屋檐下空着的地方都挂上了灯笼,里外照着,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宜明坐在门边,望着一心奔在公务上的公子,心里默默发愁。

    只可惜自己人微言轻,说了两遍让他早点歇息,都被敷衍的“知道了”打了回来。

    正愁没法子呢,就被突袭的石子吓得原地跳起。仿佛引路一般,石子从内院一路响到大门外,拉开门看见地上摆了一口眼熟的砂锅,再抬头看时,寂寥的巷子里哪还有人影。

    他美滋滋地端着锅进屋,还想着长亭是真贤惠,知道他们不好意思打扰,竟不声不响特地熬了药端来。

    江贞眼前多出来一碗浅褐色的汤水,视线终于从案卷中拔了出来。

    “公子,快趁热喝。长亭哥人还怪好的呢,特意煮了药送来。”

    江贞扫了一眼,又把脑袋埋下去,轻声反驳了一句:“不是长亭。”

    宜明没听清,问他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

    他懒得复述,提笔,用笔杆指了指喉咙。宜明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脚步轻快地拿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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