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敲门,是船上的伙计送水来了。
江贞一顿,把鸣风手上的干净衣服抄走,“先洗洗,洗完再换。”
上等舱的房间很大,一进门先是待客的方厅,两张油亮的黑檀圈椅摆在北墙底下,椅子左右两边配有相同款式的矮脚茶几,茶几上热水点心不断,房中暖气熏人,叫人刚跨过门槛就升腾起困意。抬头望去,房梁上有造型古朴的横梁雕刻,木片拼接连结间极力仿出一丝雅韵。内室与待客的拱门上悬挂两层珠帘做隔断,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在水桶上都没把床上的另一位病人吵醒,实在是够能睡的。
江贞羡慕不已。
热水入浴,紧绷的神经和筋骨都放松下来。
屏风被江贞折起垫在身下当床板,伙计倒水的时候依吩咐将三四个箱笼堆在一起,临时给鸣风做遮挡用。
身上倒是不脏,只是头发里缠着水里的淤污,有些发黏。鸣风把头发拆开,整个人埋进水里,洗得磨蹭,好歹是搓干净了。
江贞单薄,哪怕是量身裁剪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洞,鸣风抓着滑溜溜的料子舍不得往身上套。
虽然他不通女红刺绣,但料子的质地是明摆着的。江贞递给他的衣裳都是大户人家家里才用得起的贵料,姐姐进货的时候他跟着去过,略懂一二。这些布料金贵,他一双手成天地里树上地摸,老板连碰都不让碰,说是勾坏了把他抵押了都赔不起。
当时他双手一背,才不在乎什么锦啊绸的,你不让碰我还不稀罕呢。眼下却没那么洒脱,救命之恩本就不知该如何报答,医药住宿的钱更是无力偿还。他思忖许久,连木桶里的水都凉下来,终于伸手缓缓把那套衣服往前一推,胡撸了一把额前的湿发问:“有没有你不穿的旧衣服?我随便套件什么就行。”
江贞坐在外间喝茶,听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一双澄澈的眼中透着不解,“既是随便什么都能穿,怎么偏这身不穿?”
鸣风被问得哑口无言,垂眸默默措辞。
不待他回答,江贞长臂一伸,又把衣服推回去,“衣服做出来就是给人穿的,没那么多讲究。你也看见了,我和你一样也是背井离乡北上投靠亲友去,行李精简挑选了几身,这身衣服要委屈你穿这两三日了,要换洗的话还真不够。”
鸣风忙摆摆手,“不……不用的,这一身足够了。”
江贞满意了,双臂抱胸挑着眉看他,“那就换上吧,别跳进水里没伤风,反倒洗澡洗出病了。”他作势要往外走,撩珠帘的时候停顿住,手上捏着珠子吊人胃口,“换完衣裳就出来吃饭,你不饿,你那姐姐可是饿着等你半天了。”
说完,箱笼后面叮呤咣啷地响起一片,鸣风抓起衣裳就胡乱往身上套,一个没站稳险些又栽进浴桶。
长亭终于被这阵仗闹醒,他不知逃荒路上饿了多久,瘦得肋骨都要戳破胸腔。好在只是有些低热和淤青,旁的没什么大碍。
他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目光不知聚焦在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虚空中乱抓,迷迷糊糊问道:“吃什么呢?给我也来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