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风从小由姐姐拉扯大,尚在襁褓中时父母便双双亡故,家中上下全靠姐姐一人撑着。
他十岁时蕉州曾落过大半月的暴雨,尽管有充足的抗水经验,始终比不上天意弄人。镇上良田房屋被漫延出来的河水冲毁了大半,素莺这些年来好不容易积攒下的心血皆付之东流。
她那时不过二八年华,由于长期辛劳节俭,看起来还是个小萝卜头。她想着光靠父母留下的那点无足轻重的家产并不能带着弟弟坐吃山空。于是,在人还没织机高的时候便去绣坊里做零工了,做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点本钱租了一间铺子可以自立门户,谁知这雨不要命地下,将她新漆的牌匾连同后仓房的布料全都冲得不知所踪。
官府里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地或坐或躺,连块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姐弟二人抱团相拥在外墙边的角落里,蹭着别人升起的火堆取暖。隐约听见有人议论在等北上的船,说要去京城投奔亲戚,再不济去做长工也比在这等死好。
似乎也没下多大的决心,她牵着鸣风跟在衣衫褴褛的大人们身后往码头方向走,连头都没回。
鸣风小时候不爱吃饭,个头很小,几乎比同龄人矮了大半个头,瘦不拉几的像个小猴。
他攥紧了姐姐的手,磕磕绊绊踉跄着前行。眼前除了裙子裤子便是蓑衣油伞,整块整块的脏布沾着雨水泥浆糊在脸上,他不断用手扒开才能勉强看见路。
纵是再小心,还是不慎摔了一跤。脚尖绊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将他连人带鞋翻滚出去撞倒了一片,素莺受了牵连,整个人被掀翻出去扑在路边的碎石破砖堆上,掌心膝盖也摔破。
此刻决顾不上喊疼,被撞倒的人群很快合拢起来,差点将小人儿吞没。
鸣风不敢乱走,被挤得趴在害他摔跤的“石头”身上,等着姐姐来寻。
不料那“石头”竟有体温,热乎乎的一块,蜷缩侧躺在路中央,不知被多少双脚踩踏过。
素莺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抱着鸣风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下暴雨的时候没哭,家被冲走的时候也没哭,而现在,鸣风手里捂着一摊素不相识的烂泥反倒被姐姐搂着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很是凄凉。
鸣风见不得姐姐哭,于是跪坐起来,伸直了手臂环着她脖颈轻轻蹭,是笨拙的安抚。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素莺身上,奇迹一般止住了嚎啕。
那“石头”被她的哭声唤回一丝神智,嘴唇动了动,实在说不出一个字。
眼看着码头的人越来越多,场面连官兵都有些控制不住,竟然开始顶着刀柄赶人。
素莺的哭声立马止住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一手拽一个,埋着头拼命往前钻。长亭那时候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差不多是被素莺拽着胳膊拖行。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分不清是内热还是外伤破了皮。
雨还在下,码头的船往返不定,错过了这一趟就不知何时还能再等来。
三人没有行李,鱼一般地钻着空子四处寻找契机,奈何官兵的人身肉墙翻跃不过,只能眼巴巴地停下,口中不断说着通融的好话。
素莺的美是小家碧玉很婉约的,由于常年在绣坊做工的缘故,一张窄小的瓜子脸白得惊人,眉眼深邃亮黑,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鸣风不喜欢官兵俯视的眼神中掺杂的异样情绪,往前一步挡在了姐姐身前。
那几人交换着眼神,嘴里说着什么“送去哪里哪里”的话。
雨势越来越大,鸣风听不清,这让他无端焦躁起来。
他好似小说里突然打通任督二脉的主角,眼神变得警觉敏锐,攥紧了姐姐的手,示意一起往回跑。
少年的心思大咧咧地写在脸上,几个官兵很轻易地将三人围住,为首的那位纡尊降贵地蹲下来同他们说话。
“你们两个长得好像,是亲姐弟么?”
两人不答话。
“蕉州水土好哇,非要往外跑做什么呢?”他用刀柄撑起长亭低垂的脑袋,讶道:“哟,这个半死不活的长得也挺俊。”
鸣风恶狠狠地推开兵器,将长亭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
他的目光里直勾勾地盛着怒,呼吸越来越急促,面颊上也晕了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攀咬住对面那人恶臭的嘴脸,狠狠咬下一块血肉来。
身高体型占尽了优势的官兵被他这模样逗笑了,那人上前一步,一手钳制住一个,感觉腕骨都要被捏碎。
暧昧贪婪的目光将二人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那人唇边陡然浮出一抹笑来,轻声说道:“好孩子不要学着别人乱跑,万一被坏人拐走了可怎么是好。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家家里就缺个孩子疼呢,我带你们去享福,啊?”
鸣风只是年纪小,并不傻。他心中炸起一片轰雷,手脚过了电似的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