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

    1980年入冬后,大寨大队劈山闸沟造良田的大军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出动。这倒不是由于政治气候的变化,而是因为地里已经没活可干。能造的地都造了,该闸的沟都闸了。

    

    村里也一样。三排依而建的列车般的“大寨楼”还挺结实,坡下的二十多栋砖房石窑也没挤满。

    

    原大队党支委宋立英曾跟我们说过他们年轻时的理想:“把房建得像城市一样,地里平整得能开进拖拉机,粮食加工成米面分下去,生活得就像工人。”

    

    现在,艰苦奋斗了十几年,理想实现了。但是时代却不再容许大寨人心安理得地庆祝胜利,筹划未来了。

    

    1980年,全国各地的报刊电台向极左路线发起了一次总攻。同时,对大寨模式的非议也很自然地公开化了。

    

    大寨人对此很敏感。许多的人第一个反应是甩用出一顶帽子:“砍大寨红旗!”后来他们听得多了,细细想想,也承认自己年捍卫的理想并不是十全十美,但成绩毕竟是主要的吧?贡献就在那里摆着!

    

    这时有一家挺有影响的报纸算了一笔帐:国家在大寨搞山区农业机械化试点,拨款50万元,再加上其它一些照顾的费用,用大寨历年交售给国家的粮食总数一除,结果是大寨每交售一斤粮,国家要倒贴两毛二分六。

    

    大寨“轰”地炸了。村口地头,男女老少,开口就是“两毛二六分”。七十多岁的贾进才和一些老人哭了:“辛辛苦苦几十年,自己吃玉茭,给国家卖小麦,最后就落个这!”“人还死了四个呢!”“那梯田、“那产量、那山林都是假的?!”大队副书记梁便良怒道:“大寨还不如地主富农哪!”有的年轻人破口大骂:“记者都他妈的不是人!”

    

    我们在大寨的时候也听到过这种骂声,还遇到一位当年长驻大寨的记者。他说:“那样算帐的确太伤人。大寨人主要是靠自己干出来的,我清楚。吃过偏饭没有?吃过。部队帮助修过军民渠。国家搞机械化试点,南方选了韶山,北方就选了大寨。大寨人也不同意,听破坏了自力更生的原则,是我们的一些领导反复做工作硬塞给人家的。唉,大寨的好多事都是让我们糟踏了。”他摇着头叹息了许久:“我们搞的宣传报告,有假话没有?有。可我们当时总感到跟不上形势,上边的调子越来越高,‘共产仙乡唱凯旋’,‘学大寨要方向、学路线、学政策,’我们拚命拔高还是追不上。唉,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就在八十年代初的愤怒、伤心和不服气的感情漩涡中,大寨人在新的方向上跨出了很平静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