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着命干了一年,这几位知青插队的两狼山公社五加河大队的日值更低了。产量没有多大提高,却多了十几位知青参加年终公红,分值自然降了下来。几位知青的头头大惭,发起了救济贫困户运动,把挣来的那些钱粮都捐献了出来,衣服、被子、现款、药品,能捐什么捐什么,只留下口粮。结果呢,张木生道:“杯水车薪。再说小惠未遍,人家也不念你好,去的时候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骨里子却觉得,大干一下,改变一个小队还不容易?实践证明,别说无力补天,就是补一个小队也补不好。还赤遍全球呢,连这一个队都越过越不像样。一年结束后,内心存了很多矛盾和动摇,心里打了一个大问号,只是不敢往下想。”
化大革命开始后,张木生和陈小农等人跑回北京闹革命,在北京折腾了一阵,又跑到大寨去取经。
那正是1967年冬,陈永贵建设大寨县的第一年。张木生和李秋梦到了大寨,见到了战天斗地的大寨人,也见到了后边老跟着警卫员小刘的陈记贵。大寨的社员们数九寒天还在地里干活,中午也不回去吃饭。啃的是冻成冰坨子的窝头。张木生和李秋梦看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回去的路上,张木生问李秋梦:“有什么感受?”李秋梦憋了半天,道:“苦。人就得苦。不苦干不了社会主义”。
后来张木生又在外边折腾了一阵,想在湖北办一个“半农半读毛泽东思想讲习所”,在当地农民中招不来人。张木生败兴而归。回到村里,他发现了一个奇迹。文革初期天下大乱,李秋梦在他兼任队长的生产队搞了小包工,还增加了各户自留地的面积,结果增产了十几万斤粮食。同时,他又组织泥瓦匠、皮匠、鞋匠、画匠出去搞副业,队里又办了磨坊、油坊,利用市场。工分值也提高了。就是这么简单的措施,并不费力,只要不当成资本主义批就是如此管用。张木生说:“这事对我教育挺深。大家似乎明白了,老百姓不是不能干,政策稍微改一改就能这么好。”
“那时我有一大堆想不通的问题,”张木生说,“不仅仅是农村,整个文革都有那么多想不通的问题。比如说苏联修了,只有中国、阿尔巴尼亚不修,可是我们这是干什么呢?生产搞成这样?抓了革命总得促生产啊?促生产总得解决动力问题,老百姓的动力在哪儿呢?无论什么东西,无论叫得多响,到了基层,老百姓都不接受。除了评工分,你说啥就是啥,爱说啥就说啥。到了基层一切都烟消云散。”
至此,张木生发现了除了工分,对政治和种种说教一概不感兴趣的农民,大大不同于陈永贵的农民。这时他特别想读读书,好好想想问题。他的父母被打倒了,他的当革命接班人的狂想消失了。白天和社员们在地里抢工分,晚上不时还和过去他批评的落后知青干些偷瓜摸狗的勾当,可是他心里不断地翻卷着各种战略性的疑问。他开始读禁书。
“雪夜无人读禁书”,张木生说,“乃天下第一快事。冬天,把所有没人用的被子都搜罗来,围着被子读书。”禁书中包括供内部批判出版的国际共运史上的一系列灰皮书,有布哈林的,考茨基的,伯恩斯坦的,德热拉斯的,有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有一系列中国的右派的作品,马寅初的新人口论,储安平关于党天下的发言。四大卷右派言论和向党交心的报告,丁玲的三八节有感和王实味的野百合花。此外还有俄国的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雷波夫的著作和毛泽东主席五卷本的内部讲话。反正找得来的东西都拚命读。只要农活不紧,他和比他晚一年去插队的李小峰、骆小海等知青常常彻夜畅谈读书心得。谈来谈去,读来读去,这几位发现自己的根底太浅,又回过头来读《资治通鉴》,读苏联的政治学教科书,最后干脆啃起了《资本论》和《列宁全集》。
“当时一堆一堆的问号,太多了。”张木生回忆说,“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想找一个好方法。当时我和小峰定了一个目标:马克思、列宁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列一个大系表,以排除后来的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张木生他们这么一排,把斯大林和毛泽东的许多见解都排除出去了。
“斯大林一生的事业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张木生说,“就是三位一体。集体化、工业化和肃反扩大化就是三位一体。要成为强国就必须搞重工业,搞工业化要搞原始积累,就必须剥夺农民,搞集体化。遇到任何阻力都要粉碎,于是就有了肃反扩大化。三位一体就是他一生的事业。他的确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工业基础,但是这些事绝不会带来马、恩所说的原来意义上的社会主义。……回过头来看中国的问题,一切都迎刃而解。
“所以那时就写了个东西:《中国农民问题学习——关于中国体制问题的研究》。第一部分从批判斯大林开始,当然也不敢直接批,只是客观地描绘苏联的三位一体的形成,其成功和失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