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纸
就是时常有些心不在焉。物理试卷分发下来的时候,他趁转身传试卷的空档又撇了左边一眼,那人已经开始揣摩题目,肃然的神色依旧很养眼。

    考试开始,教室里瞬间恢复寂静,自然的音噪也不由得放大许多倍。林云读着试卷上的题,努力回忆自己的毕生所学,然后如奔赴沙场般郑重下笔。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大抵是因为对这班的风评还算满意,巡逻几圈后就一直坐在讲台上,管的也不严,任由秋风时不时送些纸叶来,降到考生手边,告诉这里的人们秋天的答案为何种存在。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林云停了笔,枕在桌上,视线袭向夕阳处,眼帘里还容有橘光中的侧影,那是他自我寻求平等的目的地,是渴望形成平行线的目标,也是他......试图成为旅途终点的一隅美景。

    可海水太寒,贸然的奔赴只会使暗潮攀上对方的过程加速。是那人身上朝阳给予他须臾施舍,所以他不能冒这个促使神鸟陨落的险,就算净化腐朽的圣光再刺眼,他也绝不允许自身的腥水玷污太阳半点日光。

    昏光逐渐模糊,他自深海对他的覆灭中隐隐睡去。

    海风打湿沙砾,又想舔去人间富有美满的争议。

    林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伴他数年的空间里了,这里依旧无光,海面也从未有过月盘。他睁开眼,与闭目时并无二样;他合上眼,与瞠目时没有差异。

    他从未在这里睡去,只有从这里醒来,等到孤独过去,灵魂自然会从窒塞中短暂挣脱。

    没有人告诉他,但他知道自己这次只是光临一阵而已,许是那片岁月见不得他太畅快,要他偶尔刷新一次深海的寒衣。

    听不见呼吸,它们似乎死在了洪水的泡沫里,有时动动身,会以为指尖早已泡得溃烂、发白、腐化,片刻后才恍惚回神,发觉连一点皱痕的迹象都没有,留在他身上的永远只有冷和盲,没有血,没有痛,也不知算不算人间的另一种幸福。

    或许没有很久,林云撑开眼皮,缓缓从臂弯里半抬起头,手臂遮住了下半张脸,睡眼仍惺忪,他并没有获得一场舒适的休眠。两只圆铜盘越过人影看往窗外,勉强享受着属于最后考试间短暂的宁静。

    此时正值黄昏,最后的橙光透过花园里的层层阻挡,剩些斑驳的影向窗户奔进来,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刺眼,反倒有些惬意的松弛感。

    教室的风扇转得吱呀响,课桌上笔纸间的摩擦声,窗外花丛传来的起色蝉鸣,和一张冷冽清秀的侧脸。

    额前的碎发,半阖的眼眸,微挺的鼻梁,是少年的轮廓。

    林云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不知不觉伸出双手,悄悄对着窗边的人将两手的食指和拇指一正一反地对上,合成一副“相框”。

    那人似乎觉察到动静,转过头看他。

    “相框”里的画面由此变为动画,直到对方的眼睛正面望向他才再次静止。林云满意地欣赏这幅画,带上些许傻气,无声地笑。

    画里的人有了动作,他脸上的笑容忽地收敛。

    熟稔的花香。

    即使白承背对着阳光,面朝他的方向一片阴影,他也依旧看见了,那抹上扬的弯月,和眉眼间难以转述的春天。

    窗外秋风阵阵,惹叶片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被片片摘落,连同桌上的试卷一角也一齐掀起,于是在这幅名画中,少年的发丝开始与周遭的一切同频率地振动。

    心头悸动。

    他见证这一幕,一言不语,静静与之对视。

    霞光四射,两只燕子叽喳飞过,有一瞬,似乎将终生定格在谁脑海。

    但你会记得我吗?

    无人知晓。

    只有秋季的答案,是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