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二)
    裴兰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贴在他怀里,即便从心底有些抗拒,她却没再抬手推他,只当他是盖在身上的一层被子。

    所幸霍凌秋没再动弹,许久,她才发觉他沉沉睡了过去。

    她抿唇,呼吸轻缓,心里始终想不明白他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好几个瞬间,她能从他的言行中觉察几分恐惧,她只当是将要返回军营,再度亲眼面见血与生死的惶然,或许有时他亦会和常人一样害怕。

    —

    霍凌秋离京前,裴今尘来到墨斋寻他。见裴今尘来,他并不诧异,反倒有种等候多时的坦然。

    裴今尘撩袍坐在他跟前,却不是说些离别时的慰问之词,“你今日离京,想了许久,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霍凌秋凝神,眉眼间闪露几分疑惑。

    “今年二月,陛下遇刺,而刺伤陛下的,是冯四安的妹妹。我不知为何近日才被透露,实在蹊跷。见你快要离京,我原想不将此事告诉你,可如今再扯出冯四安,我不能瞒你。”

    裴今尘纠结一会儿,“虽说朝堂之事与疆场打仗不同,但你亦要多加小心。”

    说完,他才痛快些许。这些日子将大事藏在心里,实在难捱,他甚至连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周涯去了丹州,为的恐怕就是这事。他妹妹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胆子,竟敢行刺君王,她现今正处刑狱,定是活不成了。”

    他听人说过,那女子不过二十,一开始对自己来历闭口不言,而如今查明身份,这几月定是受了不少地狱之刑,身如半人半鬼。他是知道刑狱里那些恐怖刑罚的,也知道狱卒为撬人犯的嘴会多么狠厉,因而想起便是彻骨的寒。

    能忍三四月,已是她的极限。

    霍凌秋却问:“她现在还活着?”

    “离死也不远了。”

    他垂首抿唇,恐怕死于她已是满含不甘的解脱。

    “陛下遇刺的事,我昨日已经知道了。”

    裴今尘惊异,宋文述还有他都不曾向霍凌秋透露此事,这件事也暂且传在朝堂百官之间。帝王遇刺并非小事,为平民心,他们更是不谋而合地不敢在市井说出只言片语。但这都是短暂的安宁,过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大梁土地。

    霍凌秋看出他的疑惑,纠结一会儿,“因为我见了一个人,和冯四安有关的人。”

    裴今尘心一紧,“谁?”

    “他的青梅,邓姝。”

    若不是昨日她来,他也不会知晓靖元帝遇刺的事。可如今想来,一切竟也合理。那日入宫,靖元帝居于层层竹帘背后,将两人分隔开,定是不愿他发觉分毫。

    “她此时在府上?”

    话问出口,裴今尘深深吸口气,背后涌上一股寒意。

    霍凌秋没瞒着他,“我要带她去永州。”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几下,压声怒斥:“霍世卿你疯了?”

    他万万没想到与冯四安相关之人会来霍府,更没想到眼前这个疯子要带她去永州,要将她藏起来。

    全身的恐惧与愤怒一时冲了上来,“你比我们更清楚他冯四安是什么人,他是叛国罪人!而你竟要庇护与他有关的人,将她藏在府上,甚至要带她去边疆。你究竟要做什么?你难道……”

    他在椅子前来回踱步,像是要将所有的怒气以踏地发泄出来。

    “你绝不能将她带走,更不能让她留在府上。”

    “我必须要带她离开。”

    越想越气,裴今尘索性上前死死揪住霍凌秋衣领,“她在哪儿,霍世卿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这是死罪,你将她交出来,让她走。”

    霍凌秋被勒得后颈疼,上手按住他手腕,无奈他用劲过大,根本不能让他撒手。

    “裴拂之你放开,你听我说。”

    “听什么,听你狡辩,为那罪人开脱吗?”

    两人僵持不下,裴今尘终于松手,又发怨似的用力朝他胸口推了一把。

    霍凌秋蹙眉,伸手揉了揉撞在椅背上的肩,“我从未想过要给他开脱。”

    “正因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是什么人,所以我不能让他心爱之人白白送死。裴拂之,她若是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冯四安的妹妹敢行刺靖元帝,那邓姝定也敢不顾性命地站出来,裴今尘不敢再想她们还会掀起什么风浪。

    他气得发笑,越笑,心里就越闷得慌,“你要包庇她便已将你这颗心剖得明明白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当年若不是我爹爹拦住你,你恐怕就要只身入朝,为那罪人求情。你是胆大包天还是活腻了?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犯傻。”

    “我今日就告诉你,靖元十年,冯四安向胡人投降,奔向胡人阵营,背叛大梁。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此事,千秋都不得更改。”

    “他不是贪生怕死。”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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