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猛烈咳嗽起来。
霍凌秋错开他绝望的目光,没再开口。两人沉默良久,可方才的怒意未消,仍死死地停留在彼此之间。
裴今尘绝望至极,喉咙发哽,几乎说不上话来。他太过固执,毫不听劝,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劝不动他,明明是为了他,让他能平安无事地活着,可他拒不变心,执拗得疯狂。
霍凌秋仰面,“我知道,他背叛大梁,罪大恶极,那一身罪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亦不会妄想能改变什么,更不会傻得要和世间所有人相背。”
“可你将那人留在身边,便已是趟进了这滩浑水,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不要命了?”
“我不能看着她送死。”
“那裴兰瑛呢?”
裴今尘终于忍不住将话说到底,“你珍不珍视自己的命我管不着,但裴兰瑛她是我的妹妹,她的命,比世间至宝都要珍贵。当初她嫁你前我就说过,你要护着她,不能让她受丁点儿委屈,否则别怪我不念多年情分。你要送死,她不能。”
霍凌秋脸上终于显露些许痛意,他五指蜷屈,死死握住椅把。
“我从未将此事告诉她,因为她,我不会妄想真的能改变什么。”
裴今尘冷笑,拳握得紧,指骨贴着皮肉,已然发白。
“难道瞒着她就万事大吉了?瞒着她就平安无事了?你与她结为连理,祸福共之。此举被旁人发现,你若降罪,她亦被牵连。”
他深深咽下一口气,呼进的气皆化成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他不愿霍凌秋冒这个险,既是怕他被旁人抓住把柄,更是怕裴兰瑛被牵连。身为兄长,他不可能放心。
裴兰瑛尚且有裴家护着,可他霍凌秋是实实在在的孤身一人,没有人能护得了他。只是他偏偏要铤而走险,过刀尖舔血提心吊胆的日子。
“今日你若要将她带回边疆,我便将裴兰瑛带回家,和离书……你今日就写。”
说罢,他就走上前翻找纸张,拿起一支毛笔。
“兰瑛是我的妹妹,窈窕贤良,不说那魏希远,京中许多世家公子都想求娶。与你和离,她想找什么样的夫婿都成,若她不愿成婚,亦可以待在家中,我养着她。”
霍凌秋起身,浑身涌起一股莫大的寒意,“我不能。”
裴今尘置之不理,目光在案上扫视一番,拿起茶水往砚台里倒,几片茶叶混了进去。
“裴拂之。”
他挽袖研磨,心不快,研起墨来更是哪哪都不顺。
“裴拂之。”
霍凌秋一把夺过砚台,墨水翻出砚台,渗进他指缝里。
“我绝不会和裴兰瑛和离。”
裴今尘喊了出来,“可她分明就不喜欢你!”
墨斋瞬间静了下来,可刚才一句怒吼仍在耳边回环。裴今尘哑然,脸色变得怪异难看。
霍凌秋屈指,墨水从指尖落在掌心,顺着掌心纹路渐渐晕开。
“我知道。”
“裴拂之,我不会放手。”
他做不到坦然看裴兰瑛与别的男子在一块儿,甚至连想都让他神魂俱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便将这一切都归为本性——他对裴兰瑛的本性,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本性。
裴今尘长长舒一口气,四肢百骸似在颤抖,“你真是厚颜……无耻。”
或是气,或是怨,但比起将才的愤慨,他的语气已被压抑得平缓许多。
霍凌秋苦笑,用指腹一点点擦去掌心晕开的墨。
“冯四安的妹妹行刺陛下,已是掀起惊涛骇浪,而邓姝若留在京城,定然会以命相搏。冯四安是我的恩人,亦是我……曾经的兄弟,我们一同在疆场厮杀,是过命的交情。这一回将她保住,我不会再插手,会和你们一样将那叛徒当罪人。裴拂之,你就当此次我是来还恩的。恩还清,便再无纠葛。”
他果真是听不进一点儿,裴今尘说不出话来,“你——”
霍凌秋终于破罐子破摔,“你去告发我吧。”
裴今尘错愕,仿佛身处绝境,前后皆是深渊。前不得,退不得,每一步都要受霍凌秋牵制。从走第一步开始,他便身处其中,有太多软肋被暴露在人前,这一局,他注定是输家,而霍凌秋他赌对了。
气得头痛欲裂,他忍不住爆粗口,又恨不得以头抢地,更是想抛却此生所学像野蛮人一样与他缠斗几番。只是多年来的礼义教化让他将这冲动生生压了回去,忍着不发作,又悲哀地折磨自己。
“你这是在逼我。”
霍凌秋沉默一阵,“裴拂之,你就纵容我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