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竟要管这些书生,我看这定是张问安他自己的意思,生怕不能将他们杀尽,他可还是人?”
一旁的老者轻声,语气间藏不住鄙夷,“你们小点声,这是刑场,到处都是御史台的耳目,他连自己同门师弟都不顾,还会顾及你我这些旁人?”
裴兰瑛听见这些发自心底的怒斥,抬首望向观刑高台上的张问安。
书生因痛骂君王而降罪,如今午门临刑,不仅是有罪论死,更是警醒百姓与众臣万不得忤逆君王。徐诲因此而死,这些书生亦是,都是摆在世人面前最具震慑力的教训。他们不敢怨君,却敢在道义上将张问安骂得体无完肤,恨不得将心里的怒气在此时发泄尽。
张问安进御史台,坐在御史的位置上,而这一路是踏着他老师与师弟血淋淋的尸骨,每一步都带着未寒的血,走得太过肮脏。就连裴兰瑛都有些害怕他。
此时他坐在案后,挽袖提笔在纸上写文书。一旁的黑衣从官忽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他蓦地停笔,闻言僵硬地点了点头,随即缓缓搁笔,扶案站了起来。
方才的黑衣从官俯首扫视待死的书生,扬声喊道:“午时已至。”
张问安站在从官身后,身影被掩去大半,裴兰瑛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行刑。”
他好似是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有喜,亦没有悲。
她猛地转身,忽明忽暗的日光掠过她的双眸。
刑台之上的混乱、刑台之下的恸哭,皆像是一层一层的浪潮,纷纷涌向她单薄的背脊,让她一呼一吸都变得万分困难。
她用力掐住自己虎口,不受控似地逼自己回首去看。刽子手将磨得锃亮的宽大刑刀举过头顶,被刀面照射来的亮光刺痛双眼,她来不及避开,便已见刑刀挥下,血洒刑台,只是一瞬,刑台上血流成河。
她猝不及防地落在一片灰黑中,浑身被温暖包裹,胃里的翻江倒海逼得她鼻子发酸,眼底湿润,她仿佛能闻到那些刺鼻的血腥气。
“不要回头。”
身后又是刀起刀落。
魏希远按住她脑袋,将她整个人都围在自己怀里,他感受到她仍惊恐地颤抖,身子也变得僵硬发凉。
“裴兰瑛,不要去想,我带你走,一定什么都不要想。”
他早已方寸大乱,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全凭本能缓缓后退,蒙着她的眼睛将她带离刑场。
这一路他都在竭力安抚她,让她不去回忆方才的血腥。她仍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见她恐慌,他一时来不及去怨她独自身处刑场,只恨自己晚了一步,让她看见动刑的场面。
走了许久,直到看不见刑场,魏希远才肯将她放开。
他用衣袖擦去从她额头落下的圆滚冷汗,到底是压不住心中的埋怨,“裴兰瑛,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是刑场,你怎能来此观刑?”
斩首四十余人的场面太过惨烈,连他都不忍去看,更何况是裴兰瑛。她久居府院,见的都是琴瑟丹青之类的雅事,杀人砍头的血腥不是她该看的。
裴兰瑛靠着墙,一手捂住口鼻,胃里的不适持续翻腾,逼得她险要吐出来。
魏希远忙上前,细心顺着她起伏的背脊。
良久,她才好受些。她眼角挂着几滴泪珠,睫毛也被泪水打湿,浑身脆弱。
她还要逞强,“我没事。”
魏希远无奈叹气,仍欲去扶她,她却猛地伸手,将他挡在跟前。
“兰瑛。”他倏尔停步,伸出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双脚更是再进不得半步。
她今日着装简便,腰间空荡,未悬一物,连那枚被她视若珍宝的玉莲也不在。他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失落,随之而来的便是萦绕全身的恐慌。
可他不敢去问,不敢打听玉莲的下落。她一定是忘记了,或是不愿将它带去肮脏之地。想到这儿,他的心终于变得平稳,更有几分欣喜。
裴兰瑛终于缓了过来,撑着墙直身,她掌心刚离开墙面,双腿倏尔发软,整个人倒在未被晒干的地上,衣裙被泥水染湿,贴地的掌心也沾上湿滑的泥。
魏希远正要去扶她起来,胳膊却被人死死按住,还没等他缓神,身躯好似不受控似地被人拉开。他往后踉跄好些步,差点摔倒。
“魏……”裴兰瑛错愕抬首,径直撞上霍凌秋冷冽的目光,不由得心尖发寒。
不待她撑地起身,霍凌秋毫不费力地将她抱了起来。她双脚腾空,眼前天旋地转,又本能似地抓住他手臂。
裴兰瑛在他怀里挣扎几番,却没有半点用处,只能任由他转身将自己带走。
“霍将军!”
她刚一抬头,有力的掌心便按住她脑袋,让她整张脸贴近霍凌秋心口。她看不见任何景象,甚至都有点喘不上气。
“不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