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二)
    听人所言远没有亲眼领悟来得直接深刻,而裴兰瑛就亲眼见了这个残酷的道理。

    午时将至,刑场外已黑压压挤满了人,裴兰瑛穿着靛青窄袖便衣,虽站在人群之外,可她的身影还是被望不尽的人影淹没。哪怕身处刑场外,她的思绪仍旧恍惚,眼前所见一切似为虚幻。

    直到胳膊泛起一阵撞击之痛,她才缓过神来。

    “押人犯上刑场。”

    语毕,囚使便听命将数位书生押上刑场,用力将他们按跪在刑台上。多日台狱折磨,他们早已丧尽全身气力,即便有人抗拒不跪,囚使稍使力朝膝弯一踢便能将他们踹翻在地。

    他们皆穿着肮脏囚服,狼狈得不成样子。

    裴兰瑛极力去看,才辨出那双颊深陷,双目浑浊,脸上挂着粘腻乱发的人是邓普。

    过去两次相见,她便知道他是性急不怯之人,而此刻见他浑身破败,身如浮萍般轻微,就能猜想这些日子他究竟受到了怎样可怖的刑罚。

    比起他身旁的书生,他身上的伤似乎更重些。

    裴兰瑛看见他干裂惨白的双唇动了动。

    “叫张问安出来!”

    他几乎是从喉间吼出来的,只是一句,仿佛挑开了他所有的筋骨,让他重重向前倒了过去。

    “他罔顾道义,不配为人。”

    因趴在地上,这话倒显得沉闷许多,只是落在裴兰瑛耳畔时,还是挑起她心里无数根绷起的弦。

    他们皆出同门,如今却是天涯之隔。就算是曾经的他们自己,也不可能料想来日会在刑场如此相见。一个青色长袍,一众血色囚衣。

    “放肆!”

    囚使一只脚用力踩在他后背,在他眼里,这些获罪的书生根本就不是人,可以随意凌辱,更何况一过午时,他们便是身首异处的烂肉一堆。

    他又带着私怨似地使劲,硬生生将邓普按在地上不得动弹。

    “放开他!”

    囚使闻声回首,顿时神色剧变,慌乱地收回脚。

    裴兰瑛一时凝神,移目望向方才开口之人。

    张问安站在观刑高台之上,严肃的面容上落下几分怒意,他穿着绿色官袍,负手俯视慌张的囚使。

    她还记得在灵泉寺,他跪在徐诲棺椁前的样子,那时他面色哀恸,宛如神魂俱碎,万分脆弱不堪。

    可是此刻他一身绿衣,拧眉站得端直,让人不敢靠近。他像是脱胎换骨,彻彻底底变了一个人。而她仿佛能看见那高台之下的累累白骨,顿时背脊发寒。

    “大人,这犯人信口雌黄,胆敢辱骂您,实在罪该万死。”

    张问安伸手按住栏杆,垂首终于将邓普凌乱的样子看仔细,他猛地收回目光,落在栏杆上的五指不自觉收紧。

    囚使仍欲再说,仿佛要将这世上所有的罪孽都加在邓普身上,因为他是将死之人,再多一项要命的罪责也无足轻重。

    “大人……”

    “住口!”

    话刚出口,囚使忙噤声,甚至连张问安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双眸间更是茫然一刹。

    他正了正颜色,“把他带下去。”

    囚使得令,一脸鄙夷地正要弯身去碰邓普,却被张问安叫住,他手指着囚使,“我说的是你。”

    囚使张口哑然,还未回过神,就被前来的人带下刑台。

    他又回归方才严肃神态,双手交叠,宽大绿袖宛若一扇半敞的门,彻底推开便能见死。

    “纵为人犯,也该……将他们当作人看。”

    邓普忽地笑出声,“张御史宽宏大量,还肯念一点同门情分,我真是该跪谢你,肯将我们这些罪人当人。”

    他仰面看向张问安,嘴角缓缓划过血痕,他身旁的书生匆忙跪行上前,伸手竭力将他扶住。

    “师兄。”

    这一声,竟分不出究竟在喊谁。

    张问安嘴角抽动一下,“你们身犯死罪,若是肯认错,陛下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的天真,居然在刑场上要说下这句永远虚假的话来。死罪已定,他们不可能活。

    “因你而活,实在可耻。”

    裴兰瑛喉咙发涩,脑海翻现霍凌秋那句不甘苟活于世,宁愿一死的话。他那日没有说错,他们不肯受辱,就算活下来也是余生如受凌迟,生不如死。

    “张问安,你对不起老师,更有辱师门。”

    张问安立于观刑台上,沉默地看向刑台上的同门师弟,恍然想起今年二月老师跪在刑台受刑的模样,更想起那时自己绝望的样子。

    邓普一下气极,猛然吐出一大口血。

    “今日身死,却不枉老师多年教诲,老师不在,我们亦该追随他。张问安,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挡你的道了。”

    台下观刑百姓咬牙,低声痛骂:“这张问安将道义置于何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