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攒动,却异常沉闷安静,似是一团厚重的灰云笼罩在刑场上空。
徐诲是被刑部囚使架着走的,一月关押,他已许久未见天光,双眸蒙上一层灰白混浊的翳,如今出来竟已睁不开眼。
他身上单薄的粗麻囚服沾着已然发黑的血,灰白的发混乱不堪,任人如何想,都不会觉得这罪囚模样的老者曾是朝堂重臣。
刑台下的百姓纷纷屏息泣泪,他们记得他,也识他的赤胆忠心。
“徐先生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不忍的哭声。
徐诲终于抬眼,却只是匆匆朝刑台下看了一眼。刑部大牢内潮湿阴暗的多日摧残,他已走不动路,身躯无力,只能由囚使提木偶般带着走。
最里层的百姓伸手想要去迎,却被提刀的刑部小吏往外赶去。
天有些冷,此时又无情地刮起风来。
“老师!”
徐诲的学生张问安穿过重重人群赶来,脸上泪痕深重,眼眶已肿了一圈。还未靠近,他便双腿发软,重重跪了下来。
他还往前,以膝为足。
小吏见状挡在张问安面前。
“滚开!”
张问安抬手用力去扫,手却落空。他言辞激烈,唾沫横飞,气愤非常。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他脸上皱纹更深。
刑台之上的银发老者是他的老师,是他此生最敬重的人。
“问安啊……”徐诲咳嗽几声,声音微弱却有如山重。
听见他的声音,张问安竭尽全力再上前,泪流不止。
“老师……是学生无能。”
徐诲身上的伤与残败深深刺痛了他。
他不甘心。
凭什么清白的诤臣落得凌迟重刑,凭什么趋炎附势的奸佞能高坐在位?
这天道不公,诤言难存!
“老师,学生代你……代你受刑。”
徐诲双唇忽地抖动一瞬,仰面摇头。
“不要说胡话。”
“我如今七十,本该是要死的人。”他痛快地笑了笑,“想不到死前还能有如此之举,不悔……不悔了。”
“问安,你还年轻,大有可为。”
风快要将张问安落下的泪吹干。
“把他拖出去。”
刑场上坐着的刑部侍郎薛令夫摸了摸下巴上的短胡,朝身旁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又指向扒着刑台的张问安。
带走了一个张问安,又有许多岳安书院的书生上前。可到底是羸弱书生,敌不过带刀的囚使。
人群之外,一棵粗壮的古刺槐枝叶繁茂,叶片翠绿,几只鸟儿绕树而飞,最后停在枝干上。
裴今尘已叹了许久的气,几度不敢看刑台上的徐诲。
“霍世卿,徐老先生不该被这么对待。”
纵使心中万言,他此刻也只能说出这句话来。
朝堂波谲云诡,有时候真的与疆场的刀光剑影一样,杀人于无形,甚至更为恐怖。
“裴拂之,走吧。”
将士浴血奋战,霍凌秋早已见惯头破血流身首异处的凄惨样子,可此刻还未动刑,他已不敢再留,更不敢去想。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皆求死得其所,可徐诲却要死得冤屈不甘。
两人将将转身,徐诲忽然一声怒号。
“愚臣徐诲,是昭平年间的书生,先帝清明,励精图治,臣得以科举为官,五十年,历三代君王。”
他站了起来,目光炯炯,银发被风吹动,“臣心中有怨,去年梧州大旱,生民凄惨,陛下却从不知晓。仍宠宫妃,信奸佞,臣为先帝痛心!”
薛令夫怒目,动作却有些慌乱,“休得胡言!”
囚使忙用剑鞘用力敲打徐诲膝弯,他重重跪了下来,半身依然挺拔。
“诸位可还记得,十年前的二月,玉林军陷于北州,定北将军战死疆场?”
霍凌秋猛地抬头,凝神屏息,双拳握紧得发抖。
裴今尘扭头看他,“霍世卿?”
他却不答,目光直直朝向刑台上的徐诲,等待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想不到十年后的今日,臣也要死在二月。”
徐诲苦笑,嘴角淌出鲜红的血,他已气至肺腑,重咳起来。
“冤!有冤!”
他仰面仍欲再说。
薛令夫猛地站起,“挑舌!”
“天地不容,我自下黄泉!”
一声凄厉的哀嚎,他的声音渐渐混浊。
血块掉落在地,围观的百姓深深倒吸了口气,又气又痛,纷纷怒视刑台上的刑部侍郎。徐诲卑微凄惨地趴在地上,嘴里血流不止,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