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滚动的车轮一圈一圈压过天长街道上宽阔的青石板,车檐上悬着的银铃晃动得清脆。
整洁的车厢中央合眸的女子面容白皙而柔和,鼻尖小巧挺翘,一缕乌发垂在胸前,脸颊上淡淡桃色脂粉将她模样衬得明艳,她穿着一身由蜀锦裁制的云蓝衣裳,正静静地坐在软垫上。
她虽闭着眼,可眉头始终微微皱起,似有心事。
“姑娘,天长街两旁的桃花都开了,我去为姑娘折一枝来?”
身旁的圆脸女子见她烦闷,轻轻开口,声音缓而柔,怕打搅了她安歇。
良久,裴兰瑛才抬眼,手将膝上的衣裙揉成一团。
她终于开口:“春棠,爹爹说近日京中不太平是何意?”
春棠明显一愣,拧眉想了想,却始终想不出个理由。
“大人只说让姑娘去灵泉寺,其余的……我也无从知晓。”
一月前,裴兰瑛从江州启程回京,可前日刚到京中府上,爹爹便让她去灵泉寺小住,只说是刚回京要在佛祖跟前讨个好兆头,保佑来日平安。可裴兰瑛心思敏捷,并不相信,她很清楚——爹爹有事瞒着她。几番深问,却也只得出个“京中不太平”的理由来。其余的,爹爹不说,哥哥也不说。
今日惊蛰,桃花已开,天地似乎一派祥和。
无论是从江州回京,还是今日去灵泉寺,裴兰瑛的心始终不能宁静下来。
一闭上眼,前世将死之时锥心刺骨的疼便涌入脑海。
她分明记得,上一世回京是为在春末成婚,而这一世回京早了近两个月,这份不同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马车渐渐行快,混着桃花香的风穿过窗洒在她脸畔,发髻上插着的珠钗晃了晃。
远处的嘈杂人声入耳,越往前,声响便越大。
马车忽地停下,裴兰瑛身子一晃险些倒下。
春棠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扭头朝外满含恼怒地喊道:“姑娘若是伤着,你便回去领罚吧!”
车夫软声软气,胆怯起来。
“是我莽撞,只是方才有几个孩童忽然出来,险些撞上,姑娘……可还好?”
裴兰瑛暗叹口气,“无事,继续往前吧。”
话落许久,车轮仍未滚动。
“姑娘,前面怕是行不得了。”
两人还未开口问询,车夫提先说道,语气中的欢快掩饰不住:“前面是霍将军带兵回京了,霍将军打了胜仗,百姓都在前面迎接他们。”
去年秋日,胡人进犯,兵临定州城下,险些将城门攻破,霍凌秋率玉林军殊死抵抗,扭转局势乘胜追击,将胡人打退至崤山之外,又夺回十年前被胡人攻下的北州城池。这件事,裴兰瑛在入京途中也听人提过。
可再听到他,裴兰瑛的呼吸凝滞一瞬,一只手握得指尖发红指节发白。
听到这一喜讯,春棠脸上残存的恼意顿时消散不见,她上前半掀车帷,扬唇笑起来:“姑娘,是霍将军!”
裴兰瑛蹙眉,“继续往前,走不了就绕路!”
两人明显被她的语气吓一跳,都不敢再多说。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随之向前。
马蹄清脆,分不清是远处还是近处。
还没往前走多久,车又停了下来,马蹄声却没有停歇。
前不得,退不得,车夫也不敢再动。
春棠试探:“姑娘,霍将军得胜返京,还是下车迎一迎吧,旁人嘴碎,免得让人……”
“他如此想倒是好!”
此刻,就连裴兰瑛自己都能察觉心中莫名升起的怒意。
上一世的所有委屈与不甘尽数涌入脑海,她忍得将唇咬出血来。
于裴兰瑛而言,若是他因此事认为她嚣张跋扈竟也是一件好事。
可心中坚守住的礼数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在此刻忘记怨恨。
裴兰瑛垂眸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又恢复大家闺秀应有的柔和得体:“下去吧。”
春棠忙起身朝外,站在底下去扶她。
她将手搭在春棠胳膊上,小心下车,青丝被忽如其来的风吹动,刮过颈旁悬着的圆润珍珠。
裴兰瑛将将双脚踏落在地,天光乍现,她倏尔抬眸朝远处望去,霍凌秋身着的甲胄被照得明亮晃眼。
他高坐马上,身姿挺拔,模样俊朗,发也被整齐地束起,在百姓夹道欢迎的欢呼中却笑得很浅。与身旁的将士比起,他仍是年轻。
若她没记错,靖元十五年,霍凌秋应当只有二十三岁。
霍凌秋年轻有为,作战果断威猛,声名在外,就连胡人都对他忌惮三分。若不是前世恩怨,裴兰瑛心中也会实实在在地敬佩他。
想得入神,两人视线一刹交触。
裴兰瑛心滞慌乱地扭头,不去看他,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