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故地
    虽然公园枪击案的过程和证据链清晰明了,但还是架不住走流程太过磨人。等了许久,总算可以离开这里。警方给出的调查结果中,那些蒙面人的身份相当于当地的地痞流氓,在别的地方还有抢劫的案底,枪击案的理由也称是劫财。

    这当然没法令人信服,可结果也就如此了。为此,众人不得不怀疑公园案和海岛上发生的事有关联,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幕后主使。寒禅接手了这边的事,继续做调查,一旦有结果就会告诉顾昭允。

    她们一路谨慎,终于回到仙星。

    仙星的气温距离开前又降了不少,完全过了能穿短袖的季节,沿海大道上的桂树开始飘香。只要天气不再燠热,白天街道上就会有很多行人,马路上的鸣笛声也多了起来。

    下飞机的那天顾昭允就看出来了。有些树木的叶片开始泛黄、掉落,天空像是骤然拔高的穹顶,连带着飞鸟的身影也缩小,一只或两只从头顶滑过,最后不知消遁在哪里。计程车的车窗留着缝隙,短暂的秋日气息快速奔涌进来。

    在这样的环境下,湮没的记忆突然就大肆升起,她自小到大都在这里生活,这座城市的味道依旧没变。顾昭允不知怎的,莫名松了口气,有一种一切如故的心安。这种珍贵的感觉并没在她心里停留多久,轻鸢剪掠般过去。

    车辆驶离闹市,再次来到那座安静的建筑前。木芙蓉花期将过,路过门前的草坪时,花朵掉在地上,给小院带来轻轻的动静。暖阳心理疗愈室的门还是开着,只是撤下了纱帘,任由阳光倾泻进室内。

    上次来听说这里是轮班制,故而不能确定这回遇到的还是不是那天那位年轻的女咨询师。虽然她有她的电话,但顾昭允并没有提前问候。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咨询室的门开着,有轻微的穿堂风从她身边掠过。这回,那名咨询师就坐在桌前,换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外套,低头不知书写着什么。

    还是她。

    顾昭允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您好!暖阳心理疗愈室。有什么可以帮您?”

    她说完才抬头,看到顾昭允后稍有愣神,然后露出笑容,“好久不见。请坐,我去给您泡茶。”

    顾昭允在书案前坐下,这回案上的资料已经被咨询师顺手整理到一边,台面只留有序和整洁,变化是座机边新摆了一盘水培的巴西木。很快,咨询师就带着一壶新湃的茶回来,两边各倒了一杯。

    “还是为了您朋友的事吗?”咨询师落座,认真地向她询问。

    “是。”顾昭允道。

    “那您呢?比起上回,我看您像是有一些心事。”

    “人不可能总遇到令自己快乐的事。”顾昭允说,“还是聊聊抑郁症这个话题吧。”

    “好。”

    咨询师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将玻璃杯放回杯垫。

    “对这个概念有初步了解的人们,脑海中往往存在一个误区。她们认为,发病的根源在于患者现实生活中未能解决的困难。一旦将其解决,病自然就会烟消云散。正如遇到欠债的人,就给他一笔钱;遇到失业的人,就给他一份工作。”

    顾昭允说:“我也是这样觉得。”

    咨询师点点头,“可真正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无法为患者提供这样的帮助。这是一个概念的混淆,误把外界的是非因果当作心病的心药。我们可以用佛家所说的‘相’来表达这个概念,‘相’皆为虚妄。

    其实在很多这类的患者中,她们并没有确切的患病动机。有一部分也因明确的事件导致患病,后来因事情解决而好转,但依然有复发的迹象,以及一些后遗症。我们真正要解决的是灵魂的病情,要让人的神经系统恢复正常运作。所以普遍的误区本质就是把抗逆性的提高当作治疗方案,而抗逆性作为一种抽象的个体指标,阻拦不了脑部神经的炎症病变。

    就比如,您的烦心事只是一种常见的个人情绪,它由您的抗逆性来应对。可患者脑部的控制版面已经发生混乱,找不到抗逆性对应的按钮,需要修复版面下的电路。”

    “用药物来修吗?”

    “药物是钳子和扳手。”咨询师温声说,随后看着她,“您以前也有咨询心理医生的习惯吗?”

    “没有。”顾昭允喝了口茶水,“就像没有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名片塞进别人口袋的习惯一样。”

    “那看来我们今天能遇到,是缘分使然。”咨询师笑笑。

    顾昭允不免也露出笑容,坐了这么一阵,玻璃茶壶的壶壁上凝结了一片水汽,空气中的茶香也逐渐消退,反倒与这里的环境更加适配。她终于说:“在你们这里,哪怕是亲属,也不能查询患者的信息吗?”

    “理论上来讲不能,但有些时候,家属也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咨询师道,“我们会了解患者的家庭情况,是否告知家属也要过问其意愿。你和他是亲属关系?”

    “是。”顾昭允答,“他已经不在了。”

    咨询师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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