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到大黄。
我站起身朝狗窝走去,暮春却突然开口:“大黄死了。”
我停下了脚步,朝前进的方向看去,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两天前死的,妈妈还没来得及处理狗窝。”暮春很平静,头都没抬一下。
吹了一股凉风,灰色的云也跟着爬了过来,我坐回台阶上看天空,每一缕云都有自己动的方向,顺着云滑下来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狗窝上,窝是暮春父亲亲手做的,是喷了黑漆的废木板做的,门洞很大,里面放了一层麦秆,大黄拴着链子,只能在附近晃悠,最后窝在门口。
雨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下得又急又快,我帮着暮春把椅子搬回屋里。
“妈妈还在地里,没带伞,我要去给她送伞。”暮春拿着两把伞往外冲。
“我跟你一起去。”
出了大门朝马路下面走,二十米左右有个路口,右手边是暮春二叔家的院子,左手边的房子正和梦中的一样,空心砖砌成的鸡舍,土坡上的竹林,一切都一样。
“你怎么不走了?”暮春问我。
“这是谁家?”雨噼里啪啦的打在伞上,飘进来的水打湿了我的胳膊,顺着手臂流到手心。
“我大哥家。”
“大哥?”
“是爷爷那辈认的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暮春解释完,拉着我的手,“快走,还要送伞。”
我跟着暮春往地里跑去,还没跑几步就看见母亲和二妈过来了,穿着雨衣。
“暮春,你咋来了?”母亲扛着锄头在雨里疾冲,看到暮春那一刻脸色更黑。
“我看下雨了想给你们送伞。”暮春将伞递给母亲想要表扬。
“下这么大雨出门干嘛!”母亲的一声怒吼,暮春低下头去,“知道了。”
“快走啊,等着被淋湿,我再给你洗衣服吗?”母亲叫道。
暮春被吓得一抖,跟上了母亲的脚步,我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安慰道:“她只是害怕你一个人出门有危险。”
暮春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母亲先拿干毛巾给暮春擦干,让她去炕上待着,自己才去用水洗身上的泥,雨下得大没办法去水井挑水,幸好水缸还有,不然做饭都难。
我看着眉头紧蹙的母亲,地里的庄稼还要施肥除草,雨一下不知道要拖多久,看天吃饭就是这样。
灶台上的火烧得旺,长年累月用的案板有些老旧发黑,但一个案板要好几百,现在口袋只有几块钱,买醋还是买盐都要挑着买,何况一个案板。
暮春从炕上下来,搬了个小板凳走进厨房:“妈妈,要我帮忙吗?”
或许母亲也觉得刚才对暮春说话有些重,语气好了些:“帮我加柴吧。”
屋里的白炽灯挂在房梁上一晃一晃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油渍,外面急雨淅淅,屋里昏暗,炒菜的热气氤氲成白色。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啊?”距离父亲上次回家又过去了六个多月,暮春有些记不清他的样子。
母亲的手一顿,想起前两天接到的电话。
“暮春她爸的手指断了,现在在医院。”
“怎么断的?”
“手不小心被人撞进搅拌机里了,大拇指从指甲根断了,接不回去了。”
热气熏得母亲眼睛有些热,说话带着鼻音:“过年就回来了。”
“暮春,要是我出去打工,你爸回家照顾你,你可以吗?”母亲问道。
暮春摇了摇头,打从出生就一直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和父亲并没有那么熟。
母亲看着暮春,又看向躺在炕上的婆婆,抬头忍着眼泪,被烟熏成黑色的木头房梁似乎摇摇欲坠,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做饭。
我不想看到暮春和母亲的沉默,于是朝外面走去。
雨水顺着房檐上的瓦片往下滴,贫穷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为力的事,我伸出手,雨水滴在我的手心,我闭上眼睛,这是第一次记忆温柔的回来。
受伤后依旧要继续在工地上干活的父亲,为了多挣些钱不得不干比别人多一倍的活,三年级都没上完的父亲不得不学会划线,计算,一切都是那么笨拙,却又不得不往前走,直到下班吃上一口烂的不能再烂的清汤面条,偶然还能挑出来两只苍蝇,灰头土脸的一口气吃完,睡几个小时又要重复的工作。
奶奶长年累月的医药费、孩子上学、家里的日常开支都在催促着这两个人不停地转动,好来缓解入不敷出的开销,一场雨、一次意外又不得不停滞不前。
雨水是咸的,我确信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