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家那老两口子……”
哐当——
不锈钢盆重重摔到了地上,金黄圆润的红薯丸子掉了一地,露出里面浅黄软糯的红薯泥。
王以桉曾见过很多次外婆炸红薯丸,她跟苹苹计划好了,在外公外婆回来之前,她偷偷把红薯丸炸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可是她搞砸了,红薯丸子掉在了地上,不能吃了。
谁能告诉她,她该做什么……才能补救呢?
……
为什么?
……
王以桉眼前的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叫她什么都看不真切,她以为她看见的是外公外婆的笑脸,但伸手去抓的时候,触碰到的却是又冷又硬的棺材。
脚边的火盆还在烧,火舌舔过黄纸,发出 “嘶啦、嘶啦” 的轻响。
她沉默地跪坐在中央,听见了不远处村民的叹惋声。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去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唉,造化弄人啊。”
“就是苦了王以桉这孩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自己还是个哑巴,没了外公外婆,以后可怎么办?”
“村子不是已经给她爸妈打电话了吗?”
王以桉突然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把自己埋在身体里面。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但外间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传进来:
“……别提了,她爸连电话都没接,她妈倒是接了,听完事情以后,开口就骂王以桉是灾星,害了她还不够,现在又害了她爸妈。”
“怎么这样……”
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掉在了地上,转眼间,又被土吞没了。
雨势渐大,嘈杂的风声雨声掩盖了外面的闲话。
棺材盖没有合上,外公和外婆闭着眼睛,躺在狭小的棺材里面。
王以桉膝行爬过去,挤在两口棺材中间,她一只手拉一个,像以前外公外婆教她一样,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心相对,指尖靠在一起。
这是家。
她的家。
外婆说过,无论外面有多大的风雨,只要躲在家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外面的雨没有停。她也还是很害怕。
王以桉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雾又起了。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是桉桉错了吗?
是桉桉……害死了外公外婆吗?
一滴泪落了下来,透明的眼泪倒映出灵棚里的一切,泪水砸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连带着这间灵棚一起被砸碎了。
雨哭风嚎。
王以桉蓦地睁开眼,半坐在床上,下意识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臂弯里。
有人掀开被子靠了过来,温热的身躯抱住了她的头,双手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长,一下短,无声安抚着她。
两具身躯相互依偎着,不分彼此,是飘摇风雨中的独行舟。
一双手轻轻捧住王以桉的脸,让她抬起头,屋内没开灯,但外面已经亮了。
王以桉没有睁开眼,眼睫不自觉地颤抖。
苹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正想继续安慰她的时候,就突然被推开了。
王以桉的头发不知是被眼泪还是汗水打湿了,狼狈地沾在她侧脸上,她的动作十分急切,又仓皇,又焦灼。
她说:你走。
你走!
苹苹不停摇头,但王以桉不睁眼,拒绝沟通:
我这种人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跟在我身边。
我明明知道,你用了这个禁制,你的法力会被束缚,你的寿命会缩短,可我为了我能看见你,为了你能陪着我,为了我的私心,我答应了。
你原本该有更好的生活,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永远跟我这个残废绑在一起。
但是我自私地把你绑在了我的身边。
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我……我杀人了。
苹苹,我杀人了。
王以桉颤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始终不肯睁开眼,她害怕面对苹苹失望的表情,但她更害怕看见苹苹包容和缓的目光:
你留在我身边,会像外公外婆一样,被我害死的……
“不,会。”
王以桉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
苹苹跪坐在她面前,声音和表情一样倔强,一字一顿道:“我说,不会。”这是她第一次说话,调子古怪又干涩,但却比世界上的任何声音都响亮,将外面凄凉的雨声压地一滴不剩。
物灵没有残疾,自始至终,苹苹不说话的原因只有一个,但现在,这成了她开口的理由。
“王,以桉,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