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弃子
 “把我无咎门掀了。”陆鸣微笑着将她剩下的话补齐,脚在地上借力一蹬,撑着剑站稳,一步一步向前。

    即便没靠近,也能看见血罗刹如烂泥般瘫倒在地,被沉沉死气笼罩,脸上黑雾褪去,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

    方才的符,寄存着师尊留给陆鸣微的全力一击,是她在孤阙峰面对整个仙盟围剿时都没用掉的保命符。如今她再无灵力驱使,只能以本命精元为代价发出七八成功力,自己也没有多大把握能真的除掉这个曾经魔尊阎蚀麾下大将。

    如今只能是目光紧紧锁定对方,握住剑的手用力到发白,完全做好下一次攻击的准备。

    仅剩一丈之距时,血罗刹蓦然睁开眼皮,用含血的瞳孔对准陆鸣微的方向,在其还未反应过来时已经伸出颤颤巍巍的手,信号弹升向高空,紫黑色烟花在夜幕中炸开,如一颗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

    陆鸣微双目圆睁,趔趄着竭力冲向血罗刹,声音嘶哑道:“你在做什么!”

    后者极为勉强地挑起嘴角,手指微不可察地朝陆鸣微勾了勾,“过……来……”

    “就在、这里说。”她居高临下俯视血罗刹,剑锋悬在其脖颈前。

    “你不想……咳咳……”血罗刹喉咙发空,一口一口地呕血,“知道……你……的……”

    即便瞳孔碎裂,陆鸣微还是察觉到血罗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心脏,她用余光瞥了眼身后的人,终是贴耳靠近血罗刹,剑刃仍别住其脖颈。

    “连我都……不计代价……要得到的东西……你说是……什么?”血罗刹嗤笑一声,声音放低了些,砸到陆鸣微耳边却字字铿锵,“陆羲,你是……裘问道的……弃子。”

    裘问道是陆鸣微师尊的名字。

    弃子,她是弃子。

    这句话仿佛化作实质般攻入听者内心,陆鸣微感觉自己原本就钝痛的心脏在下坠,与之相反的另一股陌生力量溯流而上,似乎尘封许久,一朝破土而出——

    她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的掌心悬于空中,而掌心之下,一地飞灰。血罗刹的身躯连同其周身一丈内生灵尽数湮灭,连野草都不见踪影。

    *

    在归墟的十八年,陆鸣微反反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坠入归墟,目光中是师尊逐渐远去、消散的面容,天地间仿佛惟剩她一人,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海水里。后来连面容都不清晰,痛觉却还是历久弥新。从归墟出来后她已经很久未做这个梦,可这一次,她再度梦到。

    她看见尸山血海中,师尊将一团蕴含毁天灭地之力的狂暴能量体送入她心脏,任她坠入无边深海。那是被所有人觊觎也忌惮的归墟本源——太初炁核。

    她想起来了,这就是血罗刹哪怕死都不敢提到的名字。是众口铄金里无咎门不惜勾结魔修、开启归墟、放出成百上千凶兽致生灵涂炭也要得到的东西。

    归墟是渤海无底之谷,万川交汇之处,凝聚出的太初炁核承载万物之力,偏偏也承载众生喜怒、天下悲苦。海中不见日月,十八年剜骨噬心,只为让她与这股力量交融。

    没有任何痛楚能比得上与太初炁核交融的过程痛,可这种痛煎了她十八年,后来不管多痛,她都能面不改色。

    何谓弃子,是师门皆战死,弃她一人独受余生煎熬之苦吗?

    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不能一同赴死或继续做她的人间逍遥客?为什么不想她是否能承受得住这股力量?

    陆鸣微只觉浑身越来越冷,海水从四肢百骇灌入肺腑,将她泡得发皱。

    “我不是弃子!”她猛地从海水中挣脱而出,透过迷蒙的眼眸,看清停在自己身前的手帕,而手帕主人一贯冷淡的面庞上,有瞬间错愕。

    一股木质冷香萦绕在鼻端,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