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楚归晨脸上的浅笑渐渐褪去,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余一片沉寂。

    云袖悄无声息地合紧殿门,垂首侍立在门边。

    暖阁内只剩下楚归晨与陈太医二人,炭火噼啪作响,在突然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炭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在陈太医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位执掌太医院二十载的老臣,此刻却像个惶恐的孩童般跪在榻前,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

    楚归晨静静凝视着他,忽然轻声道:“陈太医可还记得,本宫八岁那年在太医院遇到你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陈太医浑身一颤,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老臣......永远不敢忘。”

    那年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医正,因误诊了后宫一个嫔妃的的喜脉,被盛怒的皇帝下令押入大牢。

    那时他全家老小跪在雪地里哭天抢地,正是八岁的楚归晨带着云袖路过太医院。

    “这人医术很好,”年幼的公主指着被押解的他,对当时的太医令说,“前日他给我开的止咳方子很管用,倒不如让他将功抵过。其中缘由,我自会向父皇禀明。”

    就这一句稚嫩的话语,让太医令动了恻隐之心,最终只将他贬为庶医。

    而楚归晨或许不知,她随手救下的,是一个医者毕生的信念与全家的性命。

    “公主的恩情,老臣这些年从未敢忘。”

    陈太医以袖拭泪,“您这些年服用的每一味药,都是老臣亲手调配。就连当年那些伤身的药物,老臣也竭尽全力将损害降到最低......”

    楚归晨微微颔首。

    正是这份知根知底的信任,让她方才一眼就读懂了他欲言又止背后的深意。

    “直说吧。”她语气平静。

    陈太医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老臣无能......公主这一胎,保不住。”

    楚归晨抚在小腹上的手指倏地收紧,眼前闪过傅修欣喜若狂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但她很快抿紧唇瓣,将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

    “公主当年服用的那些药物,早已伤了根本。”

    陈太医的声音带着哽咽,“加之近来公主忧思过重,又日日劳累,即便老臣勉强保胎,只怕公主生下来的也是个......死胎。”

    他最后两个字轻若蚊蚋,却像重锤砸在楚归晨心上。

    她垂眸凝视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方才心头那点微弱的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的冷静与算计。

    “陈太医,”楚归晨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有什么药,能让我悄无声息地落了这胎,又不叫人看出端倪?”

    陈太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痛与不解。

    楚归晨的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这孩子注定与这世间无缘,倒不如让他最后为母亲尽一份力。只怕日后,他才是我最大的助力。”

    陈太医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痛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叩首:“老臣......遵命。”

    他声音沙哑:“这药需精心调配,三日后老臣会做成便于携带的药丸送来。”

    楚归晨轻轻颔首,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沉默片刻后又道:“父皇的病情,如今到了何种地步?”

    陈太医谨慎地回道:“陛下龙体日渐衰弱,如今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备好药。”

    楚归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须得让父皇走得体面些。”

    这分明是弑君大罪,陈太医却毫不犹豫地应下:“老臣明白。”

    待陈太医躬身退下后,楚归晨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颤。

    “云袖,”她轻声唤道,“这件事,绝不能让驸马知道。”

    云袖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公主......”

    这一声呼唤里带着太多难以言说的心疼。

    楚归晨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如今这般恨母后,可骨子里,竟和她是一样的人。”

    她将手从小腹上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窗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拍打窗棂,像是在为那个尚未出世就注定要被牺牲的小生命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