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息怒!”三公主楚寒宁见状,立刻屈膝跪下,“大皇姐虽有失察,然今日若非她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案情恐难如此迅速水落石出。求父皇念在皇姐亦是一片维护皇室体面之心,从轻发落。”
楚遂安此时也撩袍跪了下来,声音平静却清晰,“父皇,此事皆因儿臣平日做派太过肆意而起,以致皇室不宁,大皇姐是无辜被牵连。如今真凶已得惩处,儿臣……恳请父皇,勿要再因此事责罚大皇姐。”
他额上的纱布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无声地提醒着皇帝之前的武断。
皇帝看着并排跪着的三个子女,再看向楚遂安额上的伤,胸中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皮囊,骤然泄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窘迫。
他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都起来吧。”
待三人起身后,殿内气氛依旧凝滞。
皇帝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回楚归晨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晨儿,你母后近日凤体欠安,又骤闻此等逆事,怕是心绪难平。你……且去坤宁宫好生宽慰于她,莫要让她过于忧思伤身。”
“是,儿臣遵命。”楚归晨柔顺地应下,低眉顺目,仿佛方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斥责从未发生。
她自然也能想到,皇后那边不好应对。母后速来偏心楚明睿,又常常拿自己不是个男子说事,如今自己亲手将楚明瑞送进了宗人府,又怎能逃过一番责罚。
皇帝又转向楚寒宁,语气平淡地嘉许了一句,“寒宁,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秉公持正,不失皇家风范,不枉朕许你上朝听政。”
“谢父皇,儿臣分内之事。”楚寒宁恭敬回应,神态平和,并无丝毫得意之色。
“都退下吧。”皇帝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
楚归晨与楚寒宁依言行礼,悄然退出了大殿。沉重的殿门再次合拢,这一次,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皇帝与楚遂安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所有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包括彼此间那复杂难言的沉默。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楚遂安身上,这一次,少了方才的怒气与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最终,是楚遂安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父皇将儿臣单独留下,不知……还有何训示?”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了楚遂安一会儿,似是透过楚遂安联想到了谁,眸中带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追忆。
他的目光复杂地流连在楚遂安额角那圈洁白的纱布上,那下面掩盖着他盛怒之下留下的伤痕。
一丝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愧疚悄然啃噬着他的内心,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误解、甚至亲手所伤的儿子。
良久,皇帝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朝堂上那般冰冷的威严,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与缓和:“你……额上的伤,”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还疼不疼?”
这简单的一句问候,出自帝王之口,已是难得的软化与关切。
楚遂安清晰地感受到那丝在空气中微妙流淌的愧疚,但他更深知龙椅上这位父亲的脾性。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纵有悔意,也绝不容许姿态放低。
他心知这是稍纵即逝的良机,必须加以利用,又不能太过急切。
他适时微微垂眸,避开皇帝探究的视线,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劳父皇挂心,只是小伤,已无大碍了。”
楚遂安神色淡淡,并未表现出丝毫委屈或抱怨,反而这种过于平静的顺从,衬着他额上那抹刺眼的白色,更显得格外刺目。
殿内烛光摇曳,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那眉眼鼻梁,竟与已逝的皇贵妃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皇帝望着这张脸,一时竟有些恍惚,记忆深处那个温婉灵动的身影浮现眼前。
他与皇贵妃曾是青梅竹马,情谊深重,可他当年为稳固太子之位,不得不娶了手握兵权的武将之女为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他当初亦想一同纳皇贵妃为侧妃,却遭她父亲,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严词拒绝,斥其贪心不足,折辱他女儿。
此事成了他心中一根刺。后来……后来皇贵妃香消玉殒,再几年,他便寻了由头,以雷霆手段将她母家连根拔起,满门抄斩……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憾恨,或许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歉疚,但这一切迅速被帝王固有的威严所覆盖。
他并未如寻常父亲那般软语慰问,而是沉默片刻,语气沉缓地开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补偿意味,“此次之事,是朕失察,令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