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扫过跪地请命的楚归晨。对于这个性情一向疏离古怪、不按常理出牌的长女,此刻竟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他虽有一丝讶异,却也并未深想。

    在他眼中,楚归晨行事向来难以常理揣度,此番站出来主持“公道”,虽出人意料,细想之下竟也合乎她那般孤傲的性子。

    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处置罪证确凿的太子,以及安抚悲愤欲绝、亟待一个交代的车骑将军。

    皇帝的目光掠过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太子,再看向双目赤红、几乎要泣血的车骑将军董勇,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湮灭,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大殿,“太子楚明睿,身为储君,德行有亏,构陷手足,残害忠良,欺君罔上,罪证确凿,朕深感痛心。”

    “即日起,废黜楚明睿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严加看管,非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判决如同最终丧钟,猛地将楚明睿从呆滞中震醒。他骤然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一旁神色平静的楚归晨,所有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为滔天的怨恨与暴怒。

    “楚归晨!你这个短命鬼!你竟敢害我!”

    楚明睿猛地指向楚归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锐扭曲,“你不帮我求情就算了,你居然还让父皇从重处罚我!我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不得好死!你以为除了我你就能……”

    “放肆!”皇帝厉声打断这阵不堪入耳的咒骂,龙颜震怒。

    殿外守卫早已闻声而入,此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状若疯狂的楚明睿。

    “父皇!父皇开恩啊!儿臣知错了!求您饶了儿臣这一次!”

    楚明睿被强行拖拽着后退,挣扎扭动,涕泪横流,哀嚎声凄厉绝望,“父皇!看在我母后份上!父皇——!”

    然而他的哭求与咒骂尽数被无视。

    守卫面无表情,铁钳般的手掌毫不留情,迅速将他拖离大殿。

    楚归晨自始至终微垂着眼帘,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楚明睿的声音从未传入她耳中。

    待楚明睿的哀嚎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余车骑将军董勇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皇帝的目光转向这位痛失爱子的老臣,语气沉痛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董爱卿,”

    皇帝的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朕教子无方,致你蒙此冤屈,丧子之痛,朕心亦如刀割。今日,朕已废黜逆子,必以国法严惩,告慰卓枫在天之灵。朕在此向你承诺,董家忠烈,朕绝不会辜负。日后凡你董家子弟,朕必当择优重用,以示皇家抚恤之恩。”

    丞相鸦延适时上前一步,躬身接口,语气沉凝,“陛下圣明。董将军忠勇为国,如今遭此大难,实乃国之殇痛。陛下秉公处置,严惩元凶,已是还董家与天下一个公道。还望将军节哀,保重身体,以续董门忠烈之志。”

    摄政王傅相礼亦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处置公正,臣等感佩。董将军,太子……庶人明睿罪有应得,陛下必不会让其逍遥法外。如今真相既白,望将军勿要过于哀毁,以致损伤身心。”

    傅修与鸦云隐作为小辈,在此等场合深知并无他们置喙的余地,皆垂首静立,一言不发。

    楚遂安亦保持沉默,此刻任何来自他的言语都可能显得不合时宜。

    皇帝抬手,止住了两位重臣的话头,目光再次落在董巍身上,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董爱卿,朕知你心中悲恸难以即刻平息,朕准你休朝一月,安心处理卓枫后事。一应抚恤,朕会命内务府即刻操办,务必极尽哀荣。”

    车骑将军董勇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狂风中的残叶。

    皇帝的承诺、丞相与摄政王的劝慰,此刻在他耳中皆如隔着一层浓雾。

    那滔天的丧子之痛与得知真相后的暴怒,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公道”而有丝毫减轻,反而在皇家这般看似周全的“抚恤”下,更显出一种冰冷的讽刺。

    因为他的儿子死了,而杀他儿子的凶手只是没了太子的身份。

    董勇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中泪水与恨意交织,额上青虬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陛下……陛下隆恩……老臣……老臣……”

    他似想谢恩,那话语却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重重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次,两次,仿佛唯有这□□的疼痛才能稍稍抵消心口的剧裂。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董勇终于嘶吼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沾着血泪,沉重无比。

    随即,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宽厚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了极致、却也悲恸到了极致的无声哭泣。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绝望,而非一个臣子对君恩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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