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眼风轻飘飘掠过鸦云隐,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只是鸦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姑娘,若许给终日只知玩闹的孩子,倒是委屈了。”

    这话明褒暗贬,既抬高了鸦云隐,又将楚遂安踩得一文不值。皇后笃定丞相早已对这桩婚事不满,必会顺势推拒——丞相府这般势力,除了她的太子,还有谁谁配娶他家的嫡女?

    谁知丞相虽面有愠色,却只默然抿了口酒,并未接话。

    太子楚明睿见状,紧接着添了把火,笑道,“母后多虑了。六皇弟虽然如今不学无术终日厮混,但成家后自然就会稳重起来。”

    他举杯向楚遂安示意,话中带刺,“说不定鸦小姐就喜欢六皇弟这般风流性情呢?”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又一次坐实了楚遂安终日不务正业的名声。皇帝自觉面上挂不住,脸色已不大好看。

    三公主楚寒宁蹙眉欲言,大公主楚归晨却轻轻按住她的手,“皇子间的事情,妹妹还是别掺和了吧,当心殃及自身。”

    傅修早已气得七窍生烟,手中酒盏捏得死紧。他素来看不惯皇后与太子作派,眼下见二人竟当众给楚遂安难堪,更是怒火中烧。同为一家人,这母子二人怎么就不同大公主一般惹人喜爱?

    思及此处,傅修忽然冷笑一声,“臣终日与六殿下形影不离,倒不知在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眼中,是否臣也是个不学无术、终日厮混之辈?”

    太子楚明睿睨了他一眼,语带讥讽,“既然小王爷这般问了,孤便直言了。小王爷如此行事,倒不知日后如何担得起摄政王府的重任。”

    “是么。”一直沉默的摄政王傅相礼缓缓抬眼,声音虽淡却威仪自生,“傅修的性子是本王纵出来的。太子殿下此言,可是对本王的教子之道有所不满?”

    席间霎时鸦雀无声。谁不知陛下因当年让位之事对摄政王格外礼遇,这般局面着实令人心惊。

    傅修心中早已乐开花,忙向楚遂安递了个得意眼神:瞧见没?我父王可是将你也当亲儿子护着,看不惯你我受委屈的!

    楚遂安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皇帝见状,适时含笑打圆场,转向鸦云隐道,“云隐啊,朕倒想听听你的意思。如今……可还想着与小六退婚?”

    鸦云隐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起身敛衽一礼,唇角挤出恰到好处的羞赧,“陛下明鉴。云隐此前愚钝,未能识得六殿下真容。近日得见殿下龙章凤姿、文武双全,方知何为真正的天家气度。”

    她眼波流转,故作深情地望了楚遂安一眼,声音愈发柔婉,“莫说是退婚……如今云隐只盼能常伴殿下左右,以尽绵薄之力。”

    丞相显然被女儿的演技惊到,轻咳了几声,又缓声配合道,“云隐,为父教过你,女儿家要懂得矜持。”

    三公主楚寒宁听了这话,手指微蜷,教人看不清楚神色。

    楚遂安被这番矫揉造作的表白噎得喉头一哽,勉强维持着得体微笑,袖中的指节却已攥得发白。

    知情的傅修险些笑出声来,忙举杯掩面,肩头却止不住地轻颤。方才这两人还在楚六的宫苑针锋相对,眼下竟演得这般情真意切,实在荒唐得紧。

    皇后与太子面色顿时阴沉如水。太子指尖捏着酒盏,冷笑道,“鸦小姐倒是善变得很。”

    皇帝却朗声大笑,显然极为满意,“好!好!既然你二人两情相悦,朕便择日为你们赐婚!”

    席间众人纷纷贺喜,丝竹声再度响起,却掩不住席首那几位贵人各怀心思的目光。

    宴至亥时,皇帝面露倦色,率先起驾。席间众人纷纷跪安,丝竹渐歇,宫灯逐次熄灭,宾客们各自散去。

    楚遂安虽早已在宫外开府,却因常被三公主楚寒宁召入宫中训话,平日多在宫中留宿。今夜他却不愿再看皇后与太子的脸色,决意返回宫外府邸。

    他与傅修并肩行出大殿,寒夜风急,吹得二人衣袂翻飞。傅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个‘龙章凤姿、文武双全’!鸦云隐这瞎话编得,我差点把酒呛进鼻子里!”

    楚遂安轻笑,“亏得王爷还特意派人盯着你饮酒,竟似半分作用也无。”

    他无奈摇头,目光却倏然凝在前方。只见莫九思正带着随从往宫中客院行去,几道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你先回府。”楚遂安忽然道,“我还有些事。”

    傅修搭上他的肩,了然地挑眉,“要去寻梦阁找人?”

    楚遂安唇角微扬,“去看看净名公子。”

    他顿了顿,眸色渐深,“顺道……验证些事情。”

    他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既然喜欢上了净名,自然要验证净名接近不务正业的自己是否是别有用心。

    而今夜,便是验证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