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眯起双眼,指节轻叩龙椅扶手,“二皇子动作倒真是迅捷,朕还未曾见得此人,此人便已没了性命。”
莫九思当即起身离席,对着皇帝行了一个郑重大礼,伏身道,“臣御下不严,致使属下对东安出言不逊,自是一刻不敢容情。竺兰哈尔国既为东安属国,此人言行大逆不道,臣万万不敢姑息,还望陛下明鉴。”
他姿态谦卑至极,语气恭顺非常。
皇帝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缓缓抬手,“平身吧,朕恕你无罪。”
莫九思依言起身,姿态依旧谦恭,却不卑不亢。他脸上的银质面具在满殿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冷光,教人窥不透他此刻神情。
皇帝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下众臣,最终定格在莫九思身上,“二皇子御下严明,朕心甚慰。只是……”
他话音微顿,指尖轻敲龙案,“此人既是你竺兰哈尔国使团之人,纵已伏法,此事也当有个交代。”
席间气氛陡然一凝。
众臣皆知,陛下这是要借题发挥了。
莫九思却从容应道,“陛下圣明。臣已备下黄金千两、骏马百匹,并竺兰特产的雪莲与宝石,聊表歉意。”
他微微抬眸,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如水,“臣自愿留在东安国为质子,待宴会结束后闭门思过三日,以示惩戒。”
这般处置,既全了礼数,又给了东安十足颜面。皇帝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准。日后在东安国,便对殿下以世子相称。”
莫九思回礼谢恩。
恰在此时,乐声再度悠扬而起,舞姬们翩跹入殿,水袖轻扬,莲步生姿,方才席间紧绷的气氛渐渐融于曼妙歌舞之中。
然而楚遂安却无心欣赏。他指尖轻旋酒盏,目光始终凝在莫九思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覆面的质子,绝非表面所见这般简单。
酒过三巡,笙歌渐歇。楚遂安假作醉意朦胧,起身向席间致意,称欲往殿外醒酒。
皇帝向来偏宠他,自然含笑应允,目光却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瞬。
楚遂安踏出殿门,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廊下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积雪的琉璃瓦映得一片澄明。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忽见朱栏旁立着一道孤影。男人戎装外罩着银灰貂裘,半张银面具在灯下泛着冷光,正是莫九思。
呵出的白气在他唇边倏忽消散,如雾如幻。
楚遂安缓步上前,锦靴踏在薄雪上簌簌作响,“莫非世子也嫌殿中闷热?”
莫九思闻声回首,面具下传来清冷应答,“殿中热闹,不如此处清净。殿下也是来赏雪的么?”
他指尖轻抚栏上积雪,素白的雪更衬得他一双手指节分明。
二人并肩立于廊下,寒梅冷香暗浮。
楚遂安勾了勾唇,忽然笑道,“我素来爱看美人,久闻世子风仪绝世,可惜始终缘悭一面。”
他语气温朗,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不知今夜可否有幸,得见世子真容?”
他话音未落,莫九思身旁的随从猛地按刀上前,怒目而视,“东安便是这般折辱异国人的吗?!”
传闻中莫九思面容有损,楚遂安这句爱看美人分明就是借口!
“退下。”莫九思声音依旧平静,指尖轻抬解下貂裘系带。
他修长的手指触上面具银扣,机括轻响,面具缓缓落下,露出的是一张极为平凡的面容。
肤色蜡黄,鼻梁微塌,唇色淡薄,眼角一道狰狞的伤疤,唯有那双眸子沉静如寒潭,与净名倾绝容貌判若云泥。
莫九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似寒潭静水,“我少时受过些伤,脸上留了疤痕,一直怕想到别人,这才以面具示人,别吓到六皇子了。”
楚遂安眸光微动,歉然笑道,“是本王唐突了。我听闻世子因旧伤覆面,还以为是世子生得太招姑娘们喜欢找的借口,不想竟勾起世子的伤心事,还望世子海涵。”
莫九思重新戴上面具,貂裘落满细雪,“无妨。”
他微微一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隐入雪幕宫灯深处。
楚遂安望着雪地上渐远的足迹,终于长舒一口气。他抬手接住飘落的雪花,忽觉指尖冰凉。
他在廊下静立了片刻,待心绪平复,方转身重回殿中。殿中暖香扑面而来,裹挟着酒气与丝竹之声,一下子驱散了楚遂安身上的寒意。
他甫一落座,便见皇帝举杯望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小六倒是会挑时候醒酒。正好朕与丞相说起你的婚事。”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丝竹声也似有片刻凝滞。
皇后含笑接口,凤眸中却凝着冷光,“陛下说的是。遂安如今确实该收收心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