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些时兴的话本,最是厌恶这等强横折辱的戏码。更何况眼下事关东安国武行的颜面,他岂能坐视不理?

    思及此处,他将手中暖炉往栏边一搁,解了玄狐大氅,身形一展便凌空掠上擂台。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台中,朝那异国人挑眉一笑,“这一场,我来。”

    闻得楚遂安这一声,不远处青帷马车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顿在帘边。车内人默然片刻,终是收回手,冷声吩咐道:

    “不必看了,走。”

    车夫应声挥鞭,马车碾过积雪,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喧嚣的擂台。

    楚遂安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轻烟掠至台中。那异国人见他来得迅疾,当即双掌一错,掌风带着阴冷的劲气直扑面门。

    两人身影倏忽交错,衣袂翻飞间已过了十数招。

    异国人出手狠戾,专取关节要害,指尖每每擦着衣衫掠过,带起凌厉的破空声。楚遂安却不急不躁,身形如柳絮般随风而动,总在毫厘之间避开杀招。

    忽然楚遂安左手虚晃一招,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二指精准叩在对方肘关节处。异国人整条右臂猛地一颤,动作顿时迟滞。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异国人因此恼羞成怒,左掌忽变爪形,直取楚遂安咽喉而来。

    楚遂安侧身让过这致命一击,足尖顺势勾起地上一截断枪,横扫对方下盘。异国人急忙后跃,却不防楚遂安早已候在其退路上,一掌正中他的后心。

    “噗——”

    异国人踉跄数步,死死盯住楚遂安,忽从怀中掏出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可还未及他出手,楚遂安已如鬼魅般贴近,二指如铁钳般扣住其腕脉。

    楚遂安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我东安国的擂台,容不得这等下作手段。”

    只听一声脆响,异国人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他惨叫未出,已被楚遂安一记过肩摔重重掼在台上,再也动弹不得。

    满场寂静片刻,骤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武行老板激动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楚遂安的手,高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老夫愿将小女清清许配给公子,从此武行上下皆听少侠调遣!”

    一旁的清清闻言,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望向身旁负伤的小良。小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伤势过重又跌坐回去,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楚遂安却微微一笑,从容抽回手,朝武行老板拱手道,“前辈美意,在下心领。今日上台,实是不忍见东安武行颜面受损,绝非为求亲而来。”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不紧不慢,“更何况,令嫒与这位公子情投意合,在下岂能夺人所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有人高喊,“好!这才是真侠士!”

    不少人纷纷点头称赞,看向楚遂安的目光满是敬佩。

    武行老板怔在原地,清清则松了一口气,悄悄扶住摇摇欲坠的小良。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比武招亲的风波总算尘埃落定。

    虽说楚遂安婉拒了亲事,成全了清清与小良的姻缘,但那姑娘却是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了心上。她先是郑重其事地行了大礼,又取出积攒多年的体己银子非要塞给楚遂安,言辞恳切,眸中泪光盈盈,竟是说不尽的感激。

    楚遂安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抱起大氅转身欲走。谁知那对小夫妻竟是格外执着,清清提着裙摆快步跟上,小良虽身上带伤,也坚持随在身后。二人一路追着他穿过喧闹的长街,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恩人留步!”清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请告知尊姓大名,也好让我夫妇二人日后报答!”

    楚遂安无奈地加快脚步,衣袍在风中翻飞。他原想施展轻功脱身,又顾及二人情真意切,终是不忍太过冷漠。这般一个快步前行,两个紧追不舍,竟是在京城的长街上演了一出别致的追逐戏码。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那对小夫妻的执着。任凭他如何闪转腾挪,二人竟始终紧追不舍。楚遂安无奈,只得闪身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仓促间躲入一堆柴垛之后,这才堪堪避过了二人的追寻。

    他方才轻舒一口气,忽闻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楚遂安心头一惊,蓦然抬头,竟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临街小楼的雕花窗扉半启,一人正凭栏俯看。

    那人半倚窗边,身姿慵懒,垂眸望来时,眼尾一粒小小的泪痣恰似墨点凝于玉璧。

    两人目光相交的刹那,那颗泪痣仿佛随着眼波微动,平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直直撞进了楚遂安心间。

    他就这样从容地俯视着巷中的楚遂安,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将方才那场追逐尽收眼底。

    “六殿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