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来(一)
    今日冬至,皇帝率百官举行祭天仪式,晚上众臣会携带家眷共同入宫参加宫宴。

    施览先早年便对外宣称夫人身躯孱弱难耐风寒,不便外出,故而这种时候只带了施杳杳前去。

    施览先进了集英殿便被内侍引着去了正殿入座,施杳杳则是被引着去了两廊,同其他诰命夫人及女眷一起。

    “听闻今年礼部尚书夫人还是没有来呢。”

    施杳杳刚步入廊下,便听到了座中女眷们议论的声音。

    “施尚书称她体弱不宜见风,我看啊,实则不然!分明是不愿与那父女俩同行罢了!这施二娘子啊,人前当着京州第一贵女又如何?还不是个娘不亲的伶仃人儿。”一个妇人抬手掩唇,眼中尽是讥诮。

    “崔伯母说得在理,《孝经》说‘母慈子孝’,可若母不慈呢?难为她施杳杳还能演得这般周全!”一粉衣女子手握丝帕,附和道。

    柳绵跟在施杳杳身后听得恼火:“这都说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夫人久居不出竟被传言成与老爷还有娘子不合!”

    施杳杳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她勿躁,目光沉静地走近席位。

    有人注意到此时议论的正主来了,便轻推旁人示意噤声,席中瞬间鸦雀无声。

    施杳杳温颜肃色,笑意不达眼底,眼神慢慢瞟过刚刚出言的两个人。

    “民间常有‘命硬妨夫‘之论,可刚听崔夫人之言,倒是让杳杳想起家中嬷嬷曾说,这世上最硬的并非命数,而是某些人的舌头。这嘴皮上下一碰便将凿空之论卷了出来,真是连《女诫》里的‘口不择言’都镇不住呢。”施杳杳霁言相对,朝席中其他人莞尔一笑。

    “哎呦,不知崔侍朗晓不晓得家中继室是如此长舌无德之人呀?”一雍容华贵的妇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坐在席位正中,乃户部尚书夫人郑氏。

    郑氏此言一出,边上的人皆忍笑不禁。

    崔夫人面上清白交加,脂粉都盖不住她的难堪。因着是自己议论他人在先,便不敢再张口辩驳。

    施杳杳又将眼神投向那粉衣女子,缓步走上前去:“周家姐姐博闻强识,熟读《孝经》,那想必也读过《颜氏家训》?妹妹愚钝,只记得一句‘夜觉晓非,今悔昨失’——”

    接着她又掩唇一笑,继续说道:“不过姐姐这般坦荡的性子,怕是无需自省了。”

    周晓玥握丝帕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勾起,哂笑道:“施家妹妹还是如此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啊。”

    周夫人皱眉扯了自己女儿的衣袖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然后陪着笑脸朝施杳杳道:“晓玥她不常出入此等宴席,难免举止失措,若有冒犯,还望施二娘子不要往心里去!”

    柳绵白眼一翻,这周夫人也是个曲意逢迎之辈,之前周晓玥出言不逊之时怎不见她管教,现在到会说起漂亮话了。

    这面子自然是要给,施杳杳淡笑道:“无稽之谈,杳杳怎会往心里去呢?”

    周晓玥被自己母亲拉着,只能眼神恨恨地盯着施杳杳,不再做声。

    周晓玥爱慕程止,曾出言道非程大人不嫁,而京州城人人皆知,施杳杳与程止乃青梅竹马,再加之许久之前还有施程两家有意结亲的传言,故而周晓玥今日这般针对施杳杳,也算是事出有因了。

    经过施杳杳这一通的绵里藏针,刚刚凑在崔周身旁的人都分散开来,席中无人再敢妄言议论。

    施杳杳还未入座,便听到廊下的内侍尖着嗓子的声音传来:“长公主到——”

    这是施杳杳第一次见到柔嘉长公主赵盈——

    赵盈一身景泰蓝的宫装镶嵌上千的圆润珍珠,正沿着廊下款步而来。

    席中女眷尽数起身行礼:“参见长公主。”

    还未走近席中,瑯浣跟在赵盈身侧,看向前方屈膝行礼的施杳杳,低声对她说道:“殿下,这位便是礼部尚书施大人之女,施杳杳。”

    赵盈目光微转,问道:“是传言要同程大人结亲的那位施二娘子?”

    “回殿下,正是。”

    赵盈从容不迫地走到席中,她下巴轻抬,淡声道:“施杳杳。”

    施杳杳应道:“臣女在。”

    “抬起头来。”赵盈说。

    施杳杳些微愣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引起赵盈的注意,她缓缓抬头,毫不畏缩地看向了面前的赵盈。

    施杳杳今日穿着一袭玉色广袖裙,额间点缀一颗珍珠,发髻中的装饰以珠玉为主,辅以一条红色飘带,淡雅大方间却也不失高门大户的门面。

    赵盈目光掠过她行头,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冬至宫宴,是京州城高门女子少有的能进宫的机会,人人都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往身上戴,可这施家娘子却不与他们争奇,赵盈不禁多看了她一会儿。

    “施二娘子知礼娴雅的名声于京州城广为流传,据说已然成为各家郎君想要求娶的第一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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