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三)
    裴玉朗被施杳杳请出去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大跨步坐进马车里,吩咐雀生去环钰坊。

    环钰坊是京州城内最大的青楼,各种歌妓舞娘让人流连忘返。每日清早都能看到来环钰坊找自家官人的夫人娘子,还有董妈妈不顾女人们恨恨的目光,热情地招呼官人下次再来。

    二楼雅间内,裴玉朗斜靠着软榻,一只腿屈起,眼神清明但不知聚焦在了什么地方。雀生为裴玉朗斟酒,他打量着自家郎君,小心翼翼地开口:“郎君不要难过了,郎君对施二娘子的好,施二娘子日后定能看得出来。”

    裴玉朗听笑了,轻声嘟囔了一句:“她早就看出来了。”

    雀生没听清,凑近过去问道:“郎君你说什么?”

    裴玉朗没理他,拿起酒杯继续喝着。雀生以为自家郎君忧伤过度喝了酒说胡话了,便安慰道:“我说郎君,放眼京州全城,谁人比得上您呐?我看那个程大人也就一般吧,什么金玉良缘?胡诌——”

    “再说了,施二娘子也不是第一次拒绝郎君了,郎君怎的还如此伤心……”

    雀生话音未落,裴玉朗就一扇子敲在他脑袋上,“?”的一声,确是个榆木脑袋。雀生不知道裴玉朗为什么拍自己,只是捂着脑袋,一心为主地还想继续安慰他。

    *

    施杳杳在府中用罢午膳,携柳绵前往灵禧寺,但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俞礼。

    俞礼带着两份酥油鲍螺去灵禧寺的侧门找到了阿茼。他将其中一份递给他,看着他小小地咬了一口就没有再吃,便问道:“是不好吃吗?”

    阿茼听后连忙摇头,“好吃!多谢郎君,只是……我想留给妹妹吃。”

    俞礼讶然,他从来不知阿茼还有一个妹妹。

    阿茼小心地将酥油鲍螺包好,轻轻放到讨饭用的破碗中,再将碗护在怀中:“郎君,我前些日子去京州城中,听到人们都在讲那位施二娘子与一位什么监的酒大人婚事将近,施二娘子的爹爹很是满意这位大人呢。”

    阿茼将听来的事情讲给俞礼听,俞礼神色未变:“是国子监祭酒程大人。”

    “对对,就是这个!”

    施杳杳站在俞礼身后的松柏下方,看着他给了小乞丐秦糯坊包装的点心,但隔着一些距离,并不能听清他们在讲什么。施杳杳心想。大概去悱园之前,俞礼便是借住在这里的吧。

    “郎君,那位娘子一直往这边瞧着……”阿茼抬头时瞥到了那边杵着的施杳杳。

    俞礼有些疑惑,不知是谁家女眷来寺庙礼佛会在此盯着男子看。然而等他转过身来,便看到了笑意盈盈的施杳杳。

    俞礼:“……”

    是她啊,那便不稀奇了。

    但她怎会来此?她看起来不像是会烧香拜佛的人。

    俞礼示意阿茼先离开,接着他便站在原地,看着施杳杳缓步向他走了过来。

    “是阿素让你去秦糯坊买点心备了给我的吧,怎的见你送了别人?”施杳杳在他身前一臂距离处站定,歪了歪头,看向小乞丐离开的方向,含笑问他。

    俞礼抬了抬左手,示意她看:“娘子的那份在这,俞某不会随意送人。”

    “你身上还有银钱?”

    “抄录书卷换来的银钱,虽然不多,买份点心还是够了。”

    来年便要准备春闱的人了,还有闲工夫去抄书换钱施杳杳不解,却也没再问下去。

    “我瞧着刚刚那孩子的模样,是个乞儿吧?“

    俞礼皱了下眉,似乎很不喜欢施杳杳对那孩子的称呼,声音渐冷:“他叫阿茼。”

    施杳杳点点头,不是很在意俞礼的态度:“俞郎君在这灵禧寺里住了许久了吧。心肠善得很,施舍给乞儿的都是京州城里秦糯坊的点心。”

    俞礼没答。施杳杳绕着他开始踱步子,俞礼一身素净的衣袍依稀能看得出被浆洗的发白的痕迹,悱园应是为他准备了新衣的,他却还要穿自己的旧衣裳。

    施杳杳看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礼记》有云,‘量入为出’。把他的嘴养刁了,往后粗粝之食入不了眼,又饿着肚子过活不下去,俞郎君也不怕他变成什么奸盗之徒?”

    俞礼淡定地站着,任施杳杳围着他打量。随后他缓缓开口:“娘子好才学。那娘子可知《论语》有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难道这秦糯坊只富贵人家吃得吗?”

    “再者,阿茼虽是乞儿,却也是父母之子,与你我并未有什么不同。恻隐之心,娘子不也有吗?”

    施杳杳倏然停住脚步,立在俞礼面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俊朗的面容,又听他接着说道:“世道险恶,就算他日阿茼走上歪路,也不会是因为我给了他一块上好的点心,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施杳杳勾唇浅笑,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就像他这样,为了来年的春闱,即便心不甘情不愿也会留在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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