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
    两人到了二楼中餐厅,找了个安静的位置。薄暮给吴忌点了几样清淡的菜和一盅炖汤。

    等菜的时候,薄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还在琢磨刚才吴忌复述的事情:“你说那小子,是真蠢,还是故意跳出来当枪使的?那种场合,能带进去的,家里再怎么纵容,基本的眼色总该有吧?怎么就敢这么口无遮拦?”

    吴忌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倒了杯茶慢慢喝着,闻言笑了笑:“有时候,坏人绞尽脑汁的算计,还真不如蠢人灵机一动的破坏力大。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有多深的心机,更像是被惯坏了,平时优越感十足的小孩。”

    薄暮看着吴忌。餐厅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因为刚喝过热汤,嘴唇显得愈发红润,眼神清澈沉静,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确实…很招人。薄暮脑子里莫名就跳出“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几个字,然后又立刻被自己肉麻到了,赶紧咳了一声,掩饰般地脱口而出:“要我说,他就是嫉妒你。”

    “嫉妒我?”吴忌正夹起一筷子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失笑道,“嫉妒我什么?我们这才第一次见,话都没说上两句,他嫉妒我长得帅啊?”他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脸,开玩笑道。

    薄暮却没笑,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不定就是呢?有些人讨厌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可能就看你不顺眼,可能觉得你抢了他风头,可能单纯嫉妒你能得到文老的青眼。”他在香港这几年,确实见过不少这种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就针对别人的纨绔子弟。

    吴忌停下筷子,仔细想了想薄暮的话,点点头:“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或许他潜意识里觉得,我这样一个‘大陆仔’,不该出现在那种场合,更不该成为焦点,打破了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吧。”他耸耸肩,对此并不太在意,“算了,不说他了,为一个蠢货浪费吃饭时间不值得。我估摸着,今天这事,未必全是那小子自己的蠢,背后可能也有那些老爷子们相互试探的意思在里头。”

    薄暮神色一凛:“你是说……”

    “嗯,”吴忌压低了点声音,“没几年就要回归了,人心浮动是必然的。有些人坚定,有些人摇摆,有些人……或许还存着别的心思。文老借着见我这个机会,说不定也是想看看各家的反应,或者借我的口,敲打一下某些不清醒的人。刚才我怼那小子的话,文老可是明确表示了支持的。”

    薄暮沉默地点点头。他在香港生活了八年,对这里的复杂氛围感触比吴忌更深。他见过太多人对对英国人谄媚逢迎,当然,也有许多像他父亲李国强那样,没掉过链子,没坠了他爷爷的名头,但就是私德有亏。

    “总之,你以后自己多小心点。”薄暮叮嘱道,“香港这地方,鱼龙混杂。”

    “知道啦,”吴忌笑着给他夹了块点心,“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我怕什么。”

    薄暮看了吴忌一眼,嘴上却哼道:“少来,我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你。赶紧吃饭!先喝汤!”

    另一边,那栋灰色的私人会所内,在吴忌离开后,气氛就有点安静。

    几位老者喝着茶,一时间都没怎么说话,各怀心思。

    沉默了片刻,文老先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太平酒楼的饭,味道怎么样?”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太平酒楼是香港一家老字号,名气不小,老板姓徐,据说是上海过来的,早些年背景有些复杂,传闻跟以前的青帮有些渊源,来了香港后洗白上岸,开了这家酒楼。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文老先生这话里有话。

    几位老爷子互相看了看,不太明白文老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一个与文老交情颇深的老者笑着接话道:“还不错,他家的本帮菜算得上正宗,特别是那油爆河虾,颇有几分当年上海老饭店的风味。怎么,今天有兴致?要不咱们中午就去他那儿尝尝?”

    文老先生点了一下头,又叹了口气:“人老了,就爱说古。你们怕是不知道,当年徐太平来香港,开这太平酒楼的那五根大黄鱼,是宫先生给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讶了。

    文老先生缓缓道:“淞沪会战后,局势乱得很。徐太平当年在上海滩,也算是小有头脸的人物,但是拒绝为日本人做事。”文老没有说之后到底怎么了,只说:“后来到了香港,十个人五根金条。慢慢开了这家酒楼。”

    徐太平每次喝酒都说,来香港前突然遇到受伤的宫先生,那会再见面两人都不是在酒会上那光鲜亮丽的样子,面对面坐着感慨颇多,最后是宫先生给他弄了五跟金条,和他说:“太平啊,拖家带口的,总要为孩子活着,不行就去香港,开个饭店,能让南来北往的故人吃上一口家乡菜,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就是福气。”

    这些事文老久没对众人说,徐太平那人,有一股莽气,但骨头是真硬。那些年有多少人跪了,但他愣是咬牙扛到剩了十个人。为什么会战时宫先生秘密回到上海,还受伤了,他没有问徐太平。问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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