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帮妹妹搬起行李箱放到后备箱时,心中诧异其重量竟然不似他预想——在外生活两年的妹妹,最终只带回这点东西?
宋敬笙闷着声没有立即疑问。
远远驶出宋寒莺住的街区,期间她手撑着头,歪着身子眺望窗外。几个红绿灯后,副驾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口,问宋敬笙干嘛穿的这么正式,不知道今天是要来做苦力吗。
说话间宋寒莺伸手想摸摸哥哥外套的肩角,却在将要碰到对方时顿住,又默默收回。
宋敬笙不语,下意识回想到自己前一天从衣柜底层的抽屉里取出整齐叠好的西服,还特意搭上深蓝色细闪领带——这条领带是母亲送他的,不过妹妹似乎很喜欢,每当他穿这套半休闲半正式的西装配上这条领带,她总会眯眼笑着说“很衬你呀”。不过自她离开,他也没再有机会完整地搭配,穿上这一身。
他总觉得毫无动力。
最终他回答这点行李说不上“苦力”。
宋寒莺瞳孔缓缓移动,瞥了眼他胸前系得一丝不苟的那条领带,莞尔一笑,呢喃了句其实叫司机来接就好了。
见她依旧面对着窗,宋敬笙嘴张了张,没发出什么声音。
想来也是,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人怎么会不互相了解呢。来时那通电话最后的挂断音,原来不是在表达妹妹的不满,是她知道自己说的话似乎不太对付,便闭嘴不再往下了。
她当然察觉到哥哥的无措,于是主动挑起话头解释。她总是用这种方式,悄悄用温水冲走兄妹间的芥蒂。
可宋敬笙没有勇气直接告诉她是因为太想见到她。有时他也觉得妹妹的潇洒直率,大方得体是多么过分。
他七岁那年她来到家里,同年父亲就因意外离世,留下母亲一人撑起他们共同的事业,他发现他那杜鹃般灿烂的母亲渐渐枯萎,他想抚平母亲眼尾的皱纹,不想生活的重担压弯母亲的脊背,他也还只是个识文读字的孩子,却已下定决心要成为母亲的骄傲,成为妹妹们的依靠。
妹妹从牙牙学语的幼童成长到风华正茂的少年,对他的依赖程度越来越深。有时他感到庆幸与欣慰,现在的妹妹成绩优异,性格开朗;有时又万分担忧,只觉自己把她的生活安置的太周全,怕她不够独立,主见不足。
这样一个通过对他撒娇来解决问题的家伙,往后对别人能怎么办呢?偏偏这招还屡试不鲜,每每刮得他心软。
在他面前,妹妹似乎永远长不大,她永远保持着旺盛的分享欲,会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然展示给哥哥,而他也从未厌倦,乐此不疲。
也许就是这样,才会让他这样迟钝的人提起恐惧与猜忌。
事情是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是在多少次无意识的肢体接触之后,是在多少次成年人之间早已不该适用的亲密无间之间,还是在妹妹无数次看似说漏嘴,实则暗暗试探的话语之间?
宋敬笙本只当她是对自己太过于依赖。
不过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再沉静的木头也会被敲打出声。他从小所接受的素质教育,伦理道德不支持,也完全不让他接纳妹妹的感情,他最怕的是她会被指责与议论淹没,被钉在名为违背人伦的耻辱柱上。
于是他逃了,也许还带着几分别样的私心。他自作主张把她赶走,后果就是独自一人每天看窗前的树影映在书桌上,一遍遍拉长缩短又消失,偌大的房子总静的出奇,后知后觉中才发现自己三点一线的生活多么无趣。
他还清晰地记得两周前的那通电话,他撒谎说母亲希望她搬回来住,方便安排她回家族企业工作,电话那头,宋寒莺也是沉默良久,他差点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对方才松口的那一刻,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竟让他鼻头发酸。
两周的倒计时,竟然比过去的两年更加漫长,宋敬笙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食材,还开始更加频繁地梦见过去。
他梦见宋芸哭着问自己有了宋寒莺之后,他和母亲会不会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她好了,为解决她们之间的芥蒂,他想了很多办法;他梦见宋寒莺16岁时,因为生理期肚子疼得嘴唇发白,面色蜡黄,急得他和宋芸又是热水袋又是止痛药,到最后宋芸休息了,他还是守在宋寒莺床边坐了一夜……
宋敬笙不明白这些碎片化的小事为什么会在这时跑出来扰乱心神,只知道每次醒来心中都充斥着同一个想法——想见妹妹。
他终于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精神寄托从来都是宋寒莺。
车窗玻璃映出宋寒莺淡然的神情,窗户的边界快速吞噬着沿途的风景,直到这段路两边的树荫全部消失,前方的建筑渐渐近了,她知道就要到哥哥的家了。
这里她太熟悉了,现在正路过她念的大学,车子驶过时,她的眼睛紧紧盯住伫立在大门前的石碑上,上面雕刻着母校的名字。母校的门口还人来人往,学弟学妹们就像当年的她一样进出着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