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蒙县的日头爬到正中时,县衙的青石阶被晒得发烫。

    孙县丞坐在公案后,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看着堂下的都楠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都大人查案辛苦,下官已备下凉茶,不如先歇息片刻?”

    都楠越将一叠账册推到他面前,纸页上“落水粮”三个字被红笔圈得醒目:“孙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三月初三南渡口接的粮,账册上记着‘漕运损耗’,实则进了废弃窑厂,孙大人对此可有解释?”

    孙县丞拿起账册,慢悠悠翻着,眉头微蹙,仿佛真是头次见到:“竟有此事?钱茂才这狗东西,竟敢瞒着下官私吞官粮!”他将账册一合,语气陡然严厉,“来人,去把钱茂才给我绑来!”

    “不必了。”宛书瑜从堂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从窑厂带回的红土,“钱县丞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我们在窑厂找到他私藏的银锭,上面刻着孙大人府上的印记呢。”

    孙县丞的目光在竹篮上一扫,指尖的佛珠停了停,随即又恢复如常:“宛小娘子说笑了,下官府里的银锭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定是钱茂才栽赃陷害。”

    宛书瑜没接话,走到公案旁,将红土倒在纸上,用手指捻起一点:“这是窑厂特有的红土,含沙量极高,沾在衣料上极难洗净。孙大人袖口这抹痕迹,倒与它一般无二。”

    孙县丞下意识地将袖口往袍子里缩了缩,笑道:“许是前几日去窑厂巡查时沾的。那里虽废弃了,却也是蒙县的地界,下官总得去看看。”

    “哦?”宛书瑜挑眉,“孙大人何时去的?我们昨日在窑厂,怎没见到您?”

    “昨日……”孙县丞顿了顿,眼珠转了转,“昨日下官去了东仓,查看新收的麦种,许是错过了。”

    都楠越看着他愈发不自然的神色,沉声道:“孙大人还是说实话吧。那艘船桨刻着‘孙’字的粮船,是谁让你接应的?”

    提到船桨,孙县丞的喉结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轻咳:“船桨?下官不知都大人在说什么。南渡口的船来来往往,许是哪个姓孙的商人的船吧。”

    宛书瑜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片船桨的木屑,上面还留着半个“孙”字:“这是从船桨上刮下来的,木料是江南特有的金丝楠,据说是孙大人去年从漕运使那里讨来的,用来打了套新家具,不知可有此事?”

    孙县丞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捏着佛珠的手指泛白:“不过是块木料,谁还没个朋友送些东西?这也能算罪证?”

    “自然不算。”都楠越站起身,目光如炬,“但船桨上的刻字,与孙大人亲笔写的‘孙’字,笔锋如出一辙。若不是您亲手刻的,便是您身边极亲近的人刻的——比如您那位在漕运使府当幕僚的表侄?”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孙县丞最后的镇定。

    他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都大人休要血口喷人!下官的表侄在京城任职,怎会来蒙县?”

    “是吗?”宛书瑜从篮里拿出封信,是从窑厂暗仓找到的,“这是您表侄写给您的,说‘赵漕运使已备好三月初十的货,让您盯紧都楠越’。这‘货’,指的该是与瓦剌交易的粮食吧?”

    孙县丞看着信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佛珠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宛书瑜脚边。

    堂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一群穿着书院校服的孩子从衙门口跑过,为首的那孩子手里举着个纸鸢,风筝尾巴上系着块小木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仓”字。

    “是江南书院的学生。”孙县丞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来蒙县交流学习,祝先生正在城外讲学呢。都大人若不信下官,可去问问祝先生,下官昨日确是与他在一处。”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祝昀氏怎么会与孙县丞扯上关系?

    城外的临时学堂设在废弃的土地庙里,祝昀氏穿着件月白长衫,正站在香案前,给孩子们讲《农桑要术》。

    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落在他身上,竟添了几分温文尔雅。

    “……江南的水稻,需得用活水灌溉,蒙县的旱地种麦,却要讲究保墒,”他拿起支粉笔,在墙上写下“因地制宜”四个字,笔锋苍劲,“就像做人,得懂变通,却不能失了根本。”

    孩子们齐声跟读,声音朗朗的,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宛书瑜站在庙门口,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在祝府,他也是这样教她写字,说“字如其人,藏锋者方能长久”。

    “祝先生好雅兴。”她走进庙,声音打断了念书声。

    祝昀氏转过身,看到她与都楠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孩子们笑道:“今日就讲到这里,明日我们学算粮账。”

    孩子们一哄而散,土地庙里顿时安静下来。

    香案上还摆着本摊开的《九章算术》,书页上写满了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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