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蹲在渡口旁的老槐树上,指尖缠着根芦苇,看着雾中隐约晃动的船影。
树下的草窠里,都楠越按着腰间的佩刀,呼吸放得极轻——账册上记的“每月初三,南渡口接船”,指的该就是此刻了。
雾色渐淡时,一艘乌篷船破开晨霭而来,船头没挂任何标识,船桨划水的声音沉闷,像是载着极重的货物。
船刚靠岸,就见钱府的马车从雾里钻出来,车夫与船夫交换了个眼神,便开始往车上搬麻袋,麻袋落地时发出“噗噗”的闷响,混着谷物受潮的霉味。
“是‘落水粮’。”都楠越低声道,“漕运粮船若遇风浪,常将受潮的粮食谎报‘沉没’,实则低价转卖。”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船桨上,那里刻着个模糊的“孙”字,与祝昀氏在茶馆听来的“孙县丞”恰好对上。
她正欲示意都楠越动手,却见乌篷船的篷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衣袍——祝昀氏竟在船上。
他怎么会在那里?
祝昀氏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隔着晨雾与她对视,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随即转身对船夫低语了几句。
船夫点头,从舱底摸出块朱砂,在船尾不起眼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马车很快装满粮食,摇摇晃晃往县城外去。
祝昀氏也跟着下船,混在搬运的脚夫里,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
他走得极慢,每过一段路,便在路边的石头上划个小记号,像是在留下踪迹。
“他在引路。”都楠越了然,“那船有问题,他想让我们跟着去看藏粮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上去。马车没进城,反而拐进了城郊的废弃窑厂。
窑厂的烟囱早已不冒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蒿草,只有中央那座最大的窑洞前,守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
马车刚停稳,钱茂才就从窑洞里走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拱手:“孙大人,这批粮可算到了,比上月的干些。”
被称作“孙大人”的人穿着藏青色官袍,正是蒙县的孙县丞。
他捻着胡须,声音透着得意:“那是自然,赵漕运使特意让人挑过的。你尽快入仓,别让都楠越那厮察觉。”
宛书瑜伏在窑顶的破砖上,心跳得飞快。
原来孙县丞才是真正的主谋,钱茂才不过是他的傀儡。她刚要往下看,祝昀氏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指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窑洞深处。
那里竟有座暗仓,门被伪装成窑壁,上面糊着与周围一样的泥灰,若非祝昀氏提醒,根本看不出破绽。
脚夫们正将麻袋搬进去,暗仓里堆着的粮食,竟都贴着官仓的封条,上面还印着“宣德八年”的字样。
“这些粮,怕是要充作今年的新粮入库。”都楠越的声音压得极低,“等朝廷查验时,便用这些受潮的粮食凑数,好把好粮倒卖出去。”
孙县丞在暗仓里转了一圈,忽然道:“西仓的火虽烧了些麻烦,却也让都楠越把注意力放在了废墟上,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他顿了顿,看向钱茂才,“那木牌呢?赵老卒死前攥着的那块,找到了吗?”
钱茂才的脸色白了几分:“还……还没找到,许是被烧了。”
“废物!”孙县丞踹了他一脚,“那木牌记着暗仓的位置,若被都楠越找到,我们都得掉脑袋!”
窑顶的宛书瑜心头一震——原来木牌上的数字,不仅指向西仓的暗格,还藏着这里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忽然觉出不对,祝昀氏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
正疑惑间,就听窑洞外传来打斗声。
孙县丞的护卫大喊:“有刺客!”
孙县丞与钱茂才慌忙往外跑,暗仓的门没来得及关严。
宛书瑜趁机对都楠越使了个眼色,两人翻身跃下,冲进暗仓。
暗仓里的粮食堆得几乎顶到窑顶,墙角还堆着些银锭,用木箱装着,上面贴着钱庄的封条。
“这些都是倒卖官粮的赃款。”都楠越拿起一锭银锭,上面刻着“裕和钱庄”的字样,“孙县丞与钱庄勾结,将粮款换成银子,藏在这里。”
宛书瑜却在粮食堆里发现了异样——最底层的麻袋里,装的不是谷物,而是些青灰色的石块,上面沾着盐粒。“他们还在走私私盐。”
她解开麻袋,里面的石块裹着油纸,拆开油纸,果然露出雪白的盐粒,“用粮食做掩护,把私盐藏在底层。”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祝昀氏提着两个被打晕的护卫走进来,玄色的袍角沾着草屑,脸上却带着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你故意引开他们?”宛书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