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日子像一碗温茶,淡而绵长。
宛书瑜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每日晨起侍弄院里的菜畦,午后坐在葡萄架下翻书,傍晚帮着邻里的阿婆挑水,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离开应天府已有月余,那些深宅里的阴翳、朝堂上的交锋,仿佛都被田埂上的风吹散了,只剩下灶间的烟火气,熨帖着她那颗曾悬在半空的心。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田埂上常见的蒲公英,绒毛蓬松,像要乘风而起。邻家的小哥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书瑜姐,城里来的信使,说是找你的!”
宛书瑜擦了擦指尖的丝线,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她已嘱咐过兄长,若非急事不必来扰,会是谁找她?
信使是都楠越身边的老陈,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见了她便拱手:“宛姑娘,都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凌厉,是都楠越的手笔。宛书瑜拆开一看,指尖忽然顿住——信上只说“祝昀氏于三日前被不明身份者带走,祝府已空”,末尾附着一句“若方便,盼来应天府一叙”。
心猛地沉了下去。
祝昀氏被带走了?是谁干的?是仇家报复,还是……朝廷另有处置?她虽与他“两清”,可看到那行字,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老陈,”她抬头看向信使,“都大人还说什么了?”
“大人说,那伙人穿着玄色劲装,身手利落,不像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江湖上的路数。”
老陈压低声音,“祝府的门没被撬,像是祝公子自己跟他们走的,只是走得匆忙,连常穿的那件青布衫都落在椅背上了。”
自己跟走的?宛书瑜更糊涂了。
祝昀氏性情刚硬,若真是不愿,怎会轻易跟人离开?除非……是有什么把柄被攥住了,或是为了护着谁。
她捏着信纸的边角,纸页被攥得发皱。
去还是不去?
应天府于她而言,早已是该翻过去的旧账,可祝昀氏的事,终究像根没拔干净的刺,隐隐作痛。
“我收拾下,这就跟你走。”她站起身,心里已有了决断。不问清楚,这碗温茶般的日子,怕是再也喝不踏实了。
回到应天府时,暮色已漫过城墙。
楠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落了一地碎红,都楠越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来,便迎了上来:“路上累了吧?我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荠菜豆腐羹。”
饭桌上,都楠越没提祝昀氏的事,只说些乡下的趣闻,问她菜畦里的黄瓜结了没有,葡萄架上的藤蔓爬了多高。
宛书瑜知道他是怕她心烦,可越是这样,心里的疑团越重。
直到饭后,两人坐在海棠树下,晚风拂过,落了满身花瓣,都楠越才开口:“祝昀氏的事,我查了三天,没什么头绪。那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带走他后就没了踪迹,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没见过他们出城。”
“会不会是……和祝宥狸的旧部有关?”宛书瑜猜测,“祝宥狸在江湖上也有些门路。”
“我也这么想过,可祝宥狸的党羽早在案发后就被清剿了,没理由现在才动手。”都楠越摇头,“而且他们若想报复,该直接动手,不必费功夫带走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影。
“还有件事。”都楠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昨日接到圣旨,宣各府丞、宰相下月赴京,参加太后的福禄宴,说是要共商河工修缮之事,其实……”他顿了顿,“怕是要借机敲打些人。”
太后的福禄宴?
宛书瑜想起祝昀氏被革去功名,按说不该再被牵扯进朝堂之事,可他偏在此时失踪,未免太过巧合。
“都大人要去京城?”她问。
“嗯,后天一早就动身。”都楠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海棠花瓣上,“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宛书瑜愣住了:“我去做什么?我既非官眷,也与朝堂无关……”
“你听我说。”都楠越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京城里耳目多,我一个人去,有些事不方便查。你若同去,扮作我的淑人,或许能从旁探些消息。而且……”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太后的宴席上,多是些老狐狸,有你在,或许能少些应酬。”
这理由听着合情合理,可他眼神里的恳切,却让宛书瑜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的都楠越,向来是公私分明、不苟言笑的,何时会用“少些应酬”这样的借口?
“我……”她正想推辞,都楠越又道:“何况,祝昀氏的事,说不定能在京城查到线索。带走他的人若是冲着祝府的旧事来的,京城里总会留下些痕迹。”
这话戳中了要害。宛书瑜咬了咬唇:“可我去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