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每日坐在窗前,看日头从东边的檐角爬到西边的墙根,听廊下的竹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淡得没了滋味。
祝昀氏没来过,只每日让丫鬟送些精致的吃食,却连句问候都没有,仿佛那日的争执从未发生,又仿佛她已被他彻底遗忘。
她试着问晚翠府里的动静,晚翠却总是支支吾吾,只说“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定是有事的。聚珍阁掌柜被定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他罪有应得,也有人暗叹“宝昌当铺的水太深”。
而祝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朱门紧闭,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账本上的“宥”字出神,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争执声。
“我是奉旨巡查应天府,探望一位故人,为何不能进?”是都楠越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对不住都大人,少夫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是守门小厮的声音,透着几分慌张,却咬得很死。
宛书瑜心里一动,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门外,都楠越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皆是神情肃穆。
那身官袍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那是从三品巡查史的服色,比祝昀氏的五品衔高了整整两级,更因直接对皇帝负责,在应天府地面上,连知府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故人?”都楠越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我与祝少夫人的兄长是旧识,如今路过祝府,探望一二,合情合理。莫非祝府的规矩,连朝廷命官的探访都敢拦?”
小厮的脸瞬间白了,支吾着说不出话。
他不过是个下人,哪里敢跟巡查史硬顶,可祝昀氏的吩咐又不敢违抗,正左右为难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都大人大驾光临,祝府有失远迎。”
祝昀氏走了过来,穿着常服,却依旧带着迫人的气场。他走到都楠越面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不知都大人寻内子何事?”
都楠越看着他,眸色沉静:“听闻少夫人近日抱恙,我与宛家是旧识,特来探望。”
“有劳都大人挂心。”祝昀氏侧身挡住院门,语气平淡,“内子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只是怕过了病气给大人,故而不便见客。改日病愈,我定带她登门道谢。”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摆得明明白白——不欢迎。
都楠越的目光落在祝昀氏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张力在拉扯。
一个是手握巡查大权、深得帝心的朝廷新贵,一个是盘踞应天府多年、根基深厚的世家嫡子,身份虽有高低,气场却分庭抗礼。
“哦?只是风寒?”都楠越忽然笑了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紧闭的院门,“我昨日还见宛家兄长,他说少夫人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莫不是祝府的规矩太严,把少夫人拘束坏了?”
这话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敲打。祝昀氏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都大人说笑了。内子在府中一切安好,何来拘束之说?”
“是吗?”都楠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可我听说,宝昌当铺的案子定案后,少夫人就再没出过静尘居。掌柜与宛家也算相熟,少夫人难道不想送他最后一程?”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要害上。祝昀氏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都大人是在查案,还是在打探祝府的家事?”
“自然是查案。”都楠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周掌柜的案子虽已定案,但疑点颇多,我身为巡查史,职责所在,不得不慎。倒是祝公子,似乎对这案子格外上心?”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剑拔弩张,守门的小厮和随从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宛书瑜站在窗后,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都楠越的用意,他是在为她解围,也是在试探祝昀氏的底线。可她更清楚,以祝昀氏的性子,绝不会容忍旁人如此挑衅。
果然,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大人若是查案,尽可去官府调卷宗,去大牢提犯人。祝府的家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若是没别的事,恕不远送。”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都楠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朗声道:“既然少夫人不便见客,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有句话想托祝公子转告——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有些人,也不该被困住。”
说完,他朝祝昀氏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绯色的官袍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