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见祝昀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宛书瑜没有回头,只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跟着他穿过月洞门,往他们的院落“静尘居”走去。
成婚三月有余,这处院落她早已熟悉。
雕花木窗,青瓦粉墙,廊下种着几竿修竹,本该是清雅幽静的所在,于她却总像座精致的囚笼。
尤其是此刻,红烛摇曳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破碎的血斑,看得她心头发紧。
进了正屋,丫鬟奉上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疏离得如同陌路。
“今日官府的人去回春堂,你兄长似乎很紧张。”祝昀氏先开了口,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目光并未看她。
宛书瑜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兄长只是担心我被牵连。”
“担心?”祝昀氏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是担心你查出些不该查的,连累了整个宛家。”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的隐忧。
她抬眼看向他,烛光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透深浅:“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嫁祸给聚珍阁?周掌柜的冤屈,聚珍阁的无辜,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她刻意用了“公子”二字,而非“夫君”。
成婚以来,她虽对这桩婚事心有抵触,却也恪守本分,从未在称呼上有过半分逾矩。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轻描淡写便决定他人生死的男人,那声“夫君”,她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口。
祝昀氏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眸色微沉:“书瑜,你该记着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宛书瑜自嘲地弯了弯唇,“是祝府的少夫人,还是那个只能看着真相被掩埋、连追问都算‘外人置喙’的宛书瑜?”
她往前走了两步,烛光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眼里的倔强与失望像淬了火的锋芒:“成婚那日,你说过‘入了祝府的门,便是祝府的人’。可如今看来,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个外人,是那个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宛家丫头’,对吗?”
她想起大婚那日的情景。
红绸漫天,鼓乐喧天,她盖着红盖头,被送入这深宅大院,与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拜了堂。
他掀开盖头时,眼神冷淡,语气平静地说“既为夫妻,当守本分”。
那时她虽心有不安,却也存了几分“或许能相安无事”的念头。
可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祝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这扇门里藏着的不仅是富贵荣华,更是不见天日的算计与杀戮,而她这个“外人”,连窥见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祝昀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眸色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我所作所为,自有考量。祝府人多口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宥狸是父亲心尖上的儿子,他若出事,整个祝府都会动荡。”
“所以就要牺牲王掌柜?牺牲聚珍阁?”宛书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就因为他是祝府的人,就能草菅人命、颠倒黑白吗?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祝府的生存之道。”祝昀氏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若想在祝府活下去,就得懂这个道理。”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却只觉得窒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以为回春堂能安稳至今,全凭你父亲的医术?若不是沾了祝府的光,凭宛家那点根基,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宛书瑜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在威胁我?用我家人的安危?”
祝昀氏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我只是在提醒你,你如今的安稳,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对你,对宛家,都好。”
“好?”宛书瑜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在你眼里,所谓的‘好’,就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任凭罪恶发生,看着无辜者含冤而死?祝昀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成婚三月,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冷漠。
王记布庄案,他冷眼旁观伙计屈打成招;漕运粮船案,他借她之手除掉异己。
可那时她总觉得,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只是被家族裹挟。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清。
他的冷漠不是被迫,而是刻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