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药房时,宛书瑜正将最后一味药碾成粉末。

    铜药碾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数着昨夜未眠的时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祝昀氏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还沾着雪渍,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李大人让人送了卷宗来。”他将一叠纸放在案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祝杏薇的盐号账目里,有笔二十万两的银款,流向了京郊的一座破庙,怕是藏着私铸铜钱的工匠。”

    宛书瑜停下碾药的手,指尖沾着点白色的药粉:“都大人那边呢?”

    “他去查破庙了,让我们随后就到。”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移开视线,“吃了早饭再走。”

    饭桌上的气氛沉默得像结了冰。

    丫鬟端上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祝昀氏却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倒影出神。

    宛书瑜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夜宫门外的争执像根刺,扎在两人中间,谁都不愿先碰。

    出发时,都楠越已在府门外等候。

    他似乎察觉到两人间的僵硬,笑着打圆场:“京郊的雪化了些,路不好走,咱们骑马去,能快些。”

    祝昀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肩上有伤。宛书瑜刚要接过都楠越递来的马缰,就听他沉声道:“我带她。”

    不容置疑的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强硬。都楠越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也好,路上小心。”

    祝昀氏的马快而稳,宛书瑜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腰间软剑的微凉。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问“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破庙藏在京郊的山坳里,残垣断壁间积着厚厚的雪,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熔炉,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铜屑。

    都楠越正蹲在熔炉边查看,见他们来,扬了扬手里的铁钳:“刚烧过不久,工匠应该是连夜转移了。”

    祝昀氏翻身下马,走到神龛前,用剑挑开供桌下的草堆,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这里有密道。”他探头看了看,“下去看看。”

    密道里潮湿阴冷,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都楠越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火光映着岩壁上的凿痕,显然是仓促挖成的。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锁孔上还挂着把新锁。

    “是祝家的锁。”宛书瑜认出锁上的莲花纹,“祝杏薇的人应该刚离开。”

    祝昀氏没说话,软剑出鞘,精准地挑开了锁。

    铁门后是间石室,地上散落着几件沾着铜锈的工具,墙角的木箱里装着半箱未完工的铜钱,边缘还带着毛刺。

    “找到了。”都楠越拿起一枚铜钱,上面的“永乐通宝”字迹模糊,“和北境哗变时的□□一模一样。”

    石室的石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工匠留下的。

    宛书瑜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三月廿一,送铜料”“张爷说,做完这批就放我们走”,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个字被划得极深——“救命”。

    “他们怕是被灭口了。”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冰凉的石壁透着绝望的寒意,“祝杏薇和张启年为了保密,不会留下活口。”

    都楠越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他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堆新土,用剑一挑,露出只带血的草鞋,鞋码很小,像是个孩子的。“还有孩子。”

    他的声音发紧,“他们连孩子都没放过。”

    都楠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我让人沿密道出口追查,你们先回去。”他看着宛书瑜,“路上……照顾好他。”

    回程的马速慢了很多。

    祝昀氏一句话都没说,周身的寒气比密道里的石壁还冷。

    宛书瑜能感觉到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的愤怒。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夜说的话——“你视人命为草芥”,此刻看着那只带血的草鞋,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回到祝府时,天已经擦黑。

    祝昀氏径直去了书房,没点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

    宛书瑜端着药碗过去时,见他正对着那半箱假铜钱出神,桌上放着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喝了药再睡。”她将碗放在桌上,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猛地攥住。

    他的手滚烫,带着酒气,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头被激怒的兽。“他们连孩子都杀。”他声音沙哑,“祝家的人,是不是天生就带着毒?”

    宛书瑜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挣扎:“不是,你不是。”

    “我是。”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杀祝忍,杀药铺掌柜,手上沾的血,不比他们少。你说得对,我视人命为草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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