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带露的青草,祝昀氏将那卷沾血的奏折塞进暗格,玄色披风下的手始终握着软剑——周启年的死绝非偶然,那满墙的血字和戏服水袖,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警告”,而警告的对象,显然是他们。
“再走五十里,到青县歇脚。”他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吹得宛书瑜鬓角的碎发乱飞。
她正低头用银簪挑开周启年袖口残留的丝线,那上面除了羊皮纸的毛边,还有点淡青色的墨痕,不是寻常的松烟墨,倒像极了……京城“墨韵斋”特供的青黛墨。
“这墨。”她捏着丝线凑到烛光下,“是京城的料子。”
祝昀氏的指尖顿了顿。
墨韵斋是祝府的产业,由嫡长女祝杏薇打理。这位妹妹比他小三岁,自小养在京中祖母膝下,性子温婉却极有手段,祝珀在世时,半数文官的笔墨供应都攥在她手里。
他幼年去京中拜年,曾见她在宣纸上画兰,用的正是这种青黛墨,笔尖凝着的墨珠,像滴在叶上的晨露。
“她怎么会掺和进来?”宛书瑜轻声问,指尖捻着那点墨痕,忽然想起第二十四章驿站客房里的血字,笔画间的转折,竟与祝杏薇画兰的笔触有几分相似——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锋锐。
“祝杏薇从不碰漕运和铜矿的事。”祝昀氏的声音沉了沉,“她管的是文墨生意,账本都在明面上,连祝珀都夸她‘干净’。”
可周启年的袖口墨痕不会说谎。
宛书瑜忽然想起周启年胸口的匕首,刀柄上刻着朵极小的兰花,当时只当是寻常纹饰,此刻想来,倒像是祝杏薇常画的那种“墨兰”。
马车在青县的“迎客来”客栈停住时,已近午时。
这家客栈比河间府驿站简陋些,院子里堆着半车待运的书箱,纸页的霉味混着饭菜香飘过来,让奔波数日的两人胃里一阵空响。
“两间上房。”祝昀氏扔出碎银,目光扫过客栈大堂——角落里坐着个穿蓝衫的书生,正对着一碟茴香豆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赫然是墨韵斋的青黛墨。
书生似乎察觉到注视,抬头时与祝昀氏目光相撞,慌忙低下头,墨锭在砚台里蹭出刺耳的声响。
宛书瑜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暗红,像没洗干净的血迹,而他手边的书卷,正是周启年负责修订的《江南钱法考》。
“有点意思。”祝昀氏唇角勾起抹冷弧,“跟着他。”
两人刚上二楼,就听见楼下传来争吵。
那蓝衫书生不知为何与掌柜起了争执,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说了要靠窗的位置!你听不懂人话吗?”掌柜陪着笑解释:“那位置被京里来的大人占了,您通融通融……”
“京里来的又怎样?”书生猛地拍桌,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正好落在路过的青衣人靴上。
那青衣人顿住脚步,转身时露出腰间的令牌——是锦衣卫的腰牌。
“找死。”青衣人声音像淬了冰,手按在刀柄上。
书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作揖:“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宛书瑜拉着祝昀氏躲进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青衣人冷笑一声,转身进了最里面的客房。
那客房的窗正对着院子里的书箱,而书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除了惧意,还有种诡异的兴奋。
“锦衣卫怎么会在这里?”宛书瑜低声问。锦衣卫直属皇帝,负责监察百官,按理说不该管地方客栈的争执。
“他们在等祝杏薇。”祝昀氏的目光落在青衣人客房的窗纸上,那里映着个模糊的影子,正对着书箱比划,“那些书箱里,藏的不是书。”
晚饭时,蓝衫书生果然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江南钱法考》,笔尖却在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宛书瑜端着药碗经过时,余光瞥见他写的是“铜十石,墨三斤”,墨字旁边画着朵小小的兰花。
“他在给人传信。”她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铜是私铸铜钱的原料,墨……可能是指青黛墨,也就是祝杏薇。”
祝昀氏刚要开口,就听见客栈后院传来惊喊。
两人冲出去时,正看见那蓝衫书生倒在井边,胸口插着支毛笔,笔杆上缠着青丝线,笔尖的墨汁混着血,在地上晕开一朵墨兰——和祝杏薇画的兰,一模一样。
“又是祝杏薇的手笔。”祝昀氏蹲下身,拔出那支毛笔,笔杆里是空的,藏着张卷成细条的纸,上面写着:“周启年漏了嘴,青县书生知太多,速毁证。”字迹娟秀,正是祝杏薇的笔迹。
宛书瑜的指尖触到书生的手腕,体温尚未散尽。
她忽然注意到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木屑,不是客栈的木料,而是……书箱上的梧桐木。“他死前碰过那些书箱。”
两人冲到院子里时,青衣人的客房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而那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