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事——既有对京城局势的担忧,更有对眼前人的不舍。
他遣散了左右,独自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那封烫金的圣旨。
宣旨的太监说,陛下对漕运粮船案、北境哗变案尤为关注,要他即刻带卷宗回京,当面奏明详情。
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都大人。”
宛书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药草的清苦。
他转身时,正撞见她提着竹篮走来,篮里是用棉絮裹好的药罐,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刚煎好的驱寒汤。”她将药罐递给他,指尖裹着厚厚的棉布,“听亲卫说大人昨夜又审到三更,仔细冻着。”
都楠越接过药罐,暖意透过棉布渗进掌心,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他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情景——她蹲在漕运码头的浮尸旁,指尖捻着麻袋布上的裂口,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
那日与她对视,久久不回神。
那时他只当她是祝府的少奶奶,却不知这女子心里装着的,远比府宅深院要广阔。
“我要回京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宛书瑜递药罐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该回去复命了。北境的事了结,粮船的案子也查清,大人总算能松口气。”
“不是松口气。”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诚恳得像要把心底的话都掏出来,“是……放心不下。”
这话太过直白,让两人都愣了片刻。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回廊,吹起宛书瑜鬓角的碎发,她下意识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红。
“祝公子行事稳妥,京里还有都府的人,不会有事的。”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药罐上的花纹,“大人路上保重,这是我备的晕车药,对颠簸的马车管用。”
她从竹篮里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薄荷与陈皮,带着清冽的香。
都楠越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两人像触电般缩回手,空气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多谢。”他将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仿佛那不是寻常药草,而是易碎的珍宝,“京里的事一了,我就回来。”
宛书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都楠越的职责所在,也明白他这一去肩负的风险——祝珀的旧部在朝中仍有势力,祝琥的案子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些担忧,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能化作一句淡淡的“保重”。
三日后,都楠越启程的清晨,宛书瑜去了城门外的长亭。
他穿着簇新的官服,腰间悬着代表身份的玉带,身后跟着驮着卷宗的马车,亲卫们列队站在雪地里,盔甲上凝着白霜。
“怎么来了?”都楠越见她披着素色披风站在亭下,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心里忽然一软。
“来送送大人。”她递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伤药,北境带回的金疮药虽好,但治不了冻伤。京里比这边冷,仔细护着身子。”
都楠越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她在黑风寨为祝昀氏包扎伤口的样子,指尖利落,眼神专注,仿佛手里的药粉能治愈世间所有的伤痛。
他忽然很想问问,若有一日他也身陷险境,她会不会也这样,为他递上一包药。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是朝廷命官,她是祝府少奶奶,这层身份像无形的墙,隔开了太多想说的话。
“书瑜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待我回来,带你去看府衙后园的梅花。”
去年此时,他曾在卷宗里见过她父亲写的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那时只当是寻常咏物,此刻看着雪中亭亭玉立的她,才懂那诗里藏着的风骨——不输雪的清冽,更胜梅的坚韧。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官场的算计,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一片澄澈的期许,像个盼着春日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都楠越总说她是“世间少见的女子”,此刻才明白,这世间如他般坦荡磊落的男子,又何尝多见。
“好。”她轻轻点头,“等大人回来,我备上梅花茶。”
亲卫催了三次,都楠越才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眼亭下的身影,素色披风在白雪中像朵倔强的花。
他忽然扬声道:“照顾好自己!若有难处,找祝公子……不,找都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