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城西马场的粮车刚驶出城门,天就落起了冷雨。

    宛书瑜站在城楼上,看着二十辆马车在泥泞里碾出深深的辙痕,车帘上“赈灾”二字被雨水打湿,晕成暗红,像极了祝忍指甲缝里那半张染血的纸。

    “风大,披上吧。”祝昀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件素色披风。

    他肩头的伤口已重新包扎,玄色外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仿佛那点伤痛不过是沾在衣上的雨水。

    宛书瑜没接披风,只是转头看他。

    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温润。“祝忍的药方,都大人送去京城了?”

    “嗯。”他应了声,将披风搭在她肩头,指尖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他的指尖带着伤药的涩味,她的皮肤还留着药碾旁的凉意,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溪流,却各自带着源头的泥沙。

    “祝珀毒杀主母,按律当开棺验尸。”宛书瑜望着远去的粮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就不怕……验出别的?”

    祝昀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能有什么?不过是些烂在土里的骨头,和更烂在人心的算计。”

    他走到城楼边缘,俯瞰着雨中的城池,“我娘死的时候,全城都说是急病,只有我知道,她咳的痰里带血,夜里总说冷。”

    宛书瑜忽然想起西市药铺的药碾——那里碾碎的账册里,藏着祝珀私铸铜钱的证据,也藏着他熬制毒药的记录。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刻着“凝神”二字的瓷瓶,放在城砖上:“这香灰,你故意留下的。”

    “是。”他没否认,“我想让你看看,祝府的人,手上都沾着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在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宛书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城楼角落的避雨处——那里有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是二十年前守城士兵的涂鸦,其中一行“元月廿三,主母赠药”,虽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能辨认。

    “我问过老守城兵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的元月廿三,你娘在这里给守城的士兵送过治风寒的药,其中就有个叫沈蛟的少年兵。”

    祝昀氏的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刺中。

    “她不是你说的‘碍事’,是真的良善。”宛书瑜的声音带着雨气的湿润,“你杀祝忍,杀药铺掌柜,是为了替她报仇。但你用药物算计北境士兵,用粮船做饵引祝琥入局……这些,也是她想看到的吗?”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望向城外的雨幕,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绷带。

    “她死的时候,我才三岁。”他声音发紧,“我只记得她抱着我,说‘昀氏,别学你爹’。可我活在祝府,不学他,就得死。”

    宛书瑜忽然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他流血的绷带上。

    那是她特制的止血散,混着薄荷,能暂时麻痹痛感。

    “我爹常说,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她低头包扎,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不然活得像具空壳。”

    “我信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里。

    宛书瑜的动作一顿,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冷漠,只有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真诚,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忽然有些慌乱,别过脸去:“别乱说。”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都楠越的亲卫冒着雨冲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印的文书:“都大人急报!北境传来消息,祝琥私铸的铜钱流入军营,士兵哗变了!”

    祝昀氏接过文书,指尖刚触到火漆,脸色就沉了下去。

    文书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就章,却清晰地写着:北境三营士兵发现军饷里混着假铜钱,认定是朝廷克扣,已围攻主将营帐,扬言要杀到京城讨说法。

    “是祝琥的后手。”他将文书递给宛书瑜,“他早料到会被抓,提前让亲信把假铜钱送进了北境军营。”

    宛书瑜看着文书上“哗变”二字,指尖冰凉。北境是抵御外敌的要塞,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怎么办?粮车刚出发,就算追回来,也换不回军心。”

    “能换。”祝昀氏的眼神忽然亮起来,像是在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光,“祝珀当年私藏了一批官银,就在祝府的密室里,是他准备谋反用的。只要把这批银子送到北境,说明是补发的军饷,或许能平息哗变。”

    “密室在哪?”宛书瑜立刻问。

    “在祠堂的牌位后面。”他转身往城下走,“但祝府的祠堂,只有家主能进。”

    雨幕中,两人策马往祝府赶。

    祝昀氏的马快,却始终与她并行,玄色披风偶尔扫过她的衣袖,带着雨水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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