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王记布庄的人,是你们杀的吗?粮船是你们凿沉的吗?那些船夫,也是你们害死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祝昀氏的随从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生怕他动怒。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宛书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叹息:“真相往往是最伤人的。你确定,你承受得起?”

    “我……”宛书瑜一时语塞。她承受得起吗?若真相真如她猜测的那样,祝昀氏也参与其中,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王大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朝着拦路的官兵刺去,嘴里哭喊着:“我要去找我男人!你们这些帮凶,都给我让开!”

    官兵们立刻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夺下她的剪刀,将她按在地上。为首的官差怒喝:“反了!把她给我带走!”

    “放开我娘!”一个半大的孩子冲上去,却被官兵一脚踹倒在地。

    “不要打我儿子!”王大娘凄厉地哭喊。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女人们的哭喊声、官兵的呵斥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人的神经。

    宛书瑜想冲上去,却被祝昀氏拉住了。他的手很有力,攥得她手腕生疼。

    “别去。”他低声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什么叫自己选的路?”宛书瑜挣扎着,眼眶泛红,“她只是想为丈夫讨个公道!”

    “公道?”祝昀氏看着巷子里的混乱,眼神冷漠,“在这世上,公道从来都是有代价的。她付不起,你也一样。”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宛书瑜的冲动。

    最后她只留下一句:“你没有心。”

    她看着被官兵强行拖走的王大娘,看着趴在地上哭嚎的孩子,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她连保护她们都做不到,又谈何讨公道?

    祝昀氏松开了她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药膏,涂在手腕上。”

    宛书瑜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祝昀氏没回答,将瓷瓶塞进她手里,转身对随从吩咐:“让官差放了那个老妇人,就说……是祝府的意思。”

    随从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看着随从走进巷子,祝昀氏才重新看向宛书瑜:“领了抚恤金,她们至少能活下去。活下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是他的逻辑,永远将利益和生存放在第一位,哪怕那生存带着屈辱和不甘。

    宛书瑜捏着手里的瓷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王记布庄的账本,到底记了什么?”她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个商号的王掌柜,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漕粮的事,才被灭口的?”

    祝昀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袍子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像一只掠过雪地的乌鸦,很快消失在巷口。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记布庄的案子,与漕运粮船沉没,根本就是一环扣一环。

    王老板手里的账本,不仅有祝府偷税漏税的证据,或许还牵扯到漕粮舞弊。

    而那个商号的王掌柜,就是连接这两桩案子的关键,所以才会被祝府灭口,用一个屈打成招的伙计来掩盖真相。

    祝昀氏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处理王记布庄的案子,不仅是为了撇清祝府,更是为了保护漕运的秘密不被泄露。

    他救下李大夫,敲打商户,甚至刚才拦下对船夫家属的灭口,都是在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既掩盖真相,又不至于激起民愤,将祝府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他就像一个操盘手,冷静地布局,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哪怕牺牲无辜,也在所不惜。

    巷子里的混乱渐渐平息,王大娘被放了回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女人们默默地去领了抚恤金,没有人再哭喊,也没有人再质问,只剩下无声的绝望。

    宛书瑜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转身离开棚户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路过码头时,她看到祝府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官兵在看守。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像被遗弃的残骸,在冰冷的河面上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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