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来:“这是祝府旗下药行的药材清单,你父亲前几年进的那批货,有几味药的来源与账册不符,若是被官府查到,就是大麻烦。我已经让人改了源头记录,你拿去给你父亲,让他按这个重新登记,免得再被刁难。”
宛书瑜看着那卷纸,没有接。
她知道,接了这东西,就意味着她与祝府之间的那根线,又紧了几分。
可若是不接,父亲和药铺就要面临无妄之灾。
“拿着。”祝昀氏把纸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这不是帮你,是祝府不想因为一个药铺,被官府抓住把柄。”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善意都包装成利益交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宛书瑜捏着那卷纸,纸张薄薄的,却重得像块石头。
“还有一件事。”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里别着一支素雅的木簪,“前几日送你的银簪,怎么不戴?”
宛书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才想起那枚银簪还被锁在抽屉里:“不过是枚普通的簪子,没必要时时戴着。”
“那是我特意让人打的。”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梅花耐寒,像你。”
这话让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竟有些发烫。她连忙别过脸,看向别处:“祝大公子说笑了。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前堂了,爹娘还等着我。”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祝昀氏站在梅树下,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手拂过一枝梅花,指尖捏着一片花瓣,轻轻碾碎。
他确实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善良,让李大夫的案子顺利了结,顺便除掉那个泄露秘密的商号管事;利用她与回春堂的关系,稳住官府的视线,免得查到祝府真正的软肋。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利用里,竟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那日深夜,她冒着风雪闯进来,眼睛亮得像星子,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问他“能不能救救李大夫”。
那一刻,他竟有些恍惚,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攥着麦芽糖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问“哥哥要不要吃糖”。
他早已习惯了用算计和冷漠包裹自己,却在面对她时,偶尔会失控。
就像这次,得知官府要查回春堂,他本该坐视不理,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彻底依附祝府,可他却忍不住亲自跑了一趟。
“主子。”一个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单膝跪地,“商号那边都处理干净了,王掌柜的家人已经送出城,不会再回来了。”
“嗯。”祝昀氏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官府那边盯紧些,别让他们查到不该查的。另外,查一下回春堂与祝府的所有往来,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是。”死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祝昀氏叫住。
“等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别惊动宛家的人。”
死士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属下明白。”
待死士离开,祝昀氏又站了片刻。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梅,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他知道,自己对宛书瑜的在意,是个危险的信号。
在祝府这个泥潭里,任何一丝心软,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可他控制不住。
那根系在她身上的线,明明是他亲手牵起的,如今却像是长进了肉里,稍一拉扯,连带着心也会隐隐作痛。
前堂里,宛书瑜把那卷药材清单递给父亲,低声解释了几句。宛朦看着清单,眉头渐渐舒展,却又叹了口气:“这祝大公子,心思太深了。咱们欠他的,怕是越来越多了。”
赖夫人也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这不是好事。书瑜,你以后还是少跟祝府的人打交道。”
宛书瑜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些交道,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银簪的木盒。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取出银簪,细细端详。
簪头的梅花雕刻得极为精致,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看得出匠人费了心思。
祝昀氏说,梅花耐寒,像她。
他到底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在祝府那样的环境里,他能坐稳嫡长子的位置,又何尝不是像寒冬里的梅花,带着一身傲骨,也藏着满身尖刺?
她把银簪轻轻插在鬓边,对着铜镜照了照。
素净的脸庞,配上这支素雅的银簪,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可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