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提着食盒穿过巷口时,正撞见几个孩童围着个卖糖画的老汉争执,其中一个穿青布短打的男孩涨红了脸,手里攥着枚碎银,梗着脖子道:“我明明给了你一钱银子,你怎么说只给了五分?”
老汉也急了,手里的糖勺抖了抖,糖稀滴在青石板上凝成小小的硬块:“你这娃娃莫要讹人!方才你递过来的就是五分,我亲眼见的!”
周围很快围拢了些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宛书瑜停下脚步,她认得那男孩,是隔壁街木匠家的小儿子,平日虽顽皮,却不是会说谎的性子。
而那卖糖画的老汉,在这一带摆摊有些年头了,口碑也算不错。
“大叔,”宛书瑜走上前,声音清亮,“您先别急,这钱的事,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男孩见有人帮腔,更急了:“我没说谎!我娘给了我一钱银子,让我买个大老虎的糖画,还要找回五分呢!”
老汉跺了跺脚:“你这娃娃……”
“大叔,”宛书瑜转向老汉,语气温和,“您今日收的银子,可否让我看看?”
老汉愣了愣,虽有些不解,但见她眉眼干净,不像寻衅滋事的,便从钱袋里倒出几枚碎银。
宛书瑜拿起那枚五分的碎银,又看了看男孩手里剩下的半枚——那半枚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点木屑,显然是刚从一串银子上掰下来的。
“大叔您看,”她指着男孩手里的碎银,“这半枚和您收的这枚,边缘能对上呢。许是方才人多手杂,男孩递钱时没拿稳,掉了半枚在地上,您只捡到了五分,他自己也没留意。”
周围的人凑近一看,果然如她所说,两枚碎银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男孩这才恍然,蹲下身在周围摸索,果然在糖画摊旁的梧桐叶下找到了那半枚碎银,顿时红了脸,挠着头给老汉道了歉。
老汉也松了口气,笑着摆摆手,给男孩做了个最大的老虎糖画。
人群散去时,有人笑着夸:“宛家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挺会断事。”
宛书瑜笑了笑,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她这是要给在药铺帮忙的三哥张轼元送午饭。
自从退婚的事过去后,她便不再整日闷在家里,时常跟着母亲出门采买,或是帮着兄长们打理些琐事,一来二去,街坊邻里都认得这个聪慧灵透的姑娘。
药铺就在街尾,挂着块“回春堂”的匾额。宛书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穿绫罗绸缎的中年妇人正指着坐堂的老大夫骂骂咧咧,旁边站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药罐,罐底还残留着些黑色的药渣。
“你们这什么破药铺!拿些烂草根糊弄人!我家老爷喝了你们的药,病情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今日你们若不给个说法,我就砸了你们这破铺子!”
老大夫气得胡子发抖:“这位夫人请自重!老夫开的方子都是对症的,药材也都是上好的,怎会害人?怕是你们煎药的法子不对,或是另有隐情!”
“你还敢狡辩!”妇人柳眉倒竖,“我家老爷可是户部的刘主事,你们敢害他,是不想活了?”
张轼元正想上前劝解,被宛书瑜悄悄拉了拉衣袖。她走上前,对着那妇人福了福身:“夫人息怒。我是这家药铺的学徒,略懂些药理。不知可否让我看看方子和药渣?”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素净,却举止得体,不像说谎的样子,便冷哼一声:“看就看!若查不出什么,我连你一起送官!”
宛书瑜接过方子,是老大夫的笔迹,字迹工整,药材配伍也确实是治疗风寒的常用方子,并无不妥。
她又仔细查看了药渣,忽然皱起眉头,从里面捻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夫人,您家煎药时,是不是加了这个?”
妇人脸色微变:“这……这是我娘家带来的补品,说是能强身健体,我想着给老爷加在药里,好得快些。”
“这就错了。”宛书瑜解释道,“这是硫磺粉,性大热,而您家老爷患的是风寒,需用温性药材调理。硫磺粉与方中的杏仁、桔梗相冲,混在一起服用,不但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难怪老爷不见好转。”
她又转向老大夫:“李伯,方子没错,但以后还需叮嘱患者,服药期间不可随意添加其他补品,以免药性相冲。”
老大夫连连点头,看向宛书瑜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那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喏喏道:“原……原来是这样……是我不懂事,错怪你们了。”
说罢,带着小厮匆匆走了。
张轼元走上前,拍了拍宛书瑜的肩膀:“瑜儿,你这本事,可比三哥强多了。”
宛书瑜笑了笑:“也是碰巧,前几日跟着爹看医书,正好见过硫磺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