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倒闭了。我妈以前特宝贝它,小学去踏春那回我还想讨来玩,她碰都不让我碰。没想到藏在我书架里面了,还真是灯下黑。”
汤雨繁脸颊贴在茶几上,笑了。
葛霄随手拿了本试卷,托起她的头,将书垫在脸下头,也笑道:“得亏没给我,给我八成会丢。”
充了好几个小时才开机,还能看到里面存的视频:王佩敏持镜,拍他俩在水族馆。
小汤雨繁扎着两个朝天辫,穿着粉色波点小棉袄,听到佩姨喊,就朝镜头笑,比个小树杈。
王佩敏问:“你是谁呀?”
汤雨繁门牙漏风,脸蛋还粉扑扑的,脆生生说:“我是易易。”
小缺牙豁。葛霄笑倒在茶几前,气得汤雨繁直拍他。
镜头一转,拍到葛霄,这小孩快趴到玻璃上了,目不转睛看着里面的珊瑚鱼,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你又是谁呀?”王佩敏问。
谁知葛霄相当不给面子,岿然不动,画外传来小汤清脆的声音:“他是壁虎。”
这回换汤雨繁乐了,换回拍摄模式,举起DV机问道:“你谁啊?”
画面里的葛霄手背托脸,伏在茶几前,无奈地笑:“我是壁虎。”
天热懒得开火,吃点儿垃圾食品看电影,汤雨繁窝进沙发吃鸡米花,葛霄蹲在电视前换碟,突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她:“你们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已经发了?”
汤雨繁点点头。
葛霄盯着她。
“我放家里了。”
葛霄盯着她。
“这会儿不想动,下次再说嘛。”
盯……
“行……行,等着。”
她换回凉鞋,在楼道里跑得踢踢踏踏,不多时,提溜着一个文件袋,扔给他。
葛霄手指头摸过封皮上印着“济坪财经大学”的烫金字体,如获至宝,翻来覆去拍了足有十几张照片,知道的是她录取通知书,不知道的能以为他怀里抱了个连号车牌。
“什么专业啊?”他问。
“应用数学,你自己翻开看嘛。”她拿抱枕砸他后背,“快点过来了,我要看电影。”
他俩的电影品位不挨边,汤雨繁热衷侯麦、是枝裕和、岩井俊二,葛霄喜欢斯坦利·库布里克,但是这俩人居然还能看到一块去。
《波西米亚狂想曲》不止看过一遍,每次听到最后一曲葛霄都要满地乱跑,已经开始播滚动字幕了,他非抱着家里的笤帚当电吉他,唱“No ti for losers ,Cause we are the chaions of the world.”唱完还要转圈鞠一躬。
汤雨繁彻底笑倒在沙发里,拿DV镜头对着他,录完觉得太单调,就从他家厨房摸来俩塑料盆,一反扣,军鼓和底鼓就成了。
又摘他家蒸锅里的不锈钢篦子,挂在旁边当吊嚓,她也不懂鼓怎么玩,干脆葛霄唱半句她拿筷子敲一下,一敲一个响。
顺她的鼓,葛霄小时候那点人来疯的劲儿完全重启,开始举办小型个人演唱会。
面对唯一一位听众,他握住面前的空气麦克风,接着唱:我的心已经飞到这座城市另一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唱到最后仨字,似乎笑了一下,尾音像汤勺亮出左爪里的弯弯指甲,勾住她。
以前在高中迎新晚会上,汤雨繁听过别人唱这首情歌,一把凳子一把吉他,灯光打作整束,通常在这种时候,唱功如何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只要坐在那儿就能引起全场尖叫。
那歌声隔在声浪外,显得太遥远,此时此刻,当这首歌只唱给她一个人听,这才发觉,笑意是可以藏在歌词字句之中的。
而他这套无实物演唱真到能去学表演,仿佛怀里抱的不是高粱笤帚,而是一把真吉他。
葛霄唱一切他记得住词的情歌,汤雨繁就盯着他。
他唱歌确实好听,一把抒情歌的好嗓子此时明快又清亮,哪怕配上她筷子敲盆宛如讨饭的噪音,还是好听。
客厅背阴,室内显得不太亮堂,他背后厨房的窗户都拉开半扇,漏出仲夏、正午和榆钱树,一眼扫过去,只有晶莹剔透的绿,让她想起苏丽珍落泪时身上那条格纹旗袍,绿得畅意,绿得晃动人心。
最大档的破风扇吱呀吱呀直叫唤,和窗外蝉鸣一唱一和,而他鼻尖上的汗珠和她那双眼睛,全都亮得能攒住星星。
这时候的葛霄看起来最放松而放纵,所以有那么一刻,她认为他能将世界都掖进歌曲的句末,就这样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