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凌晨时分,车站的人也没少到哪儿去。
须阳的火车站年头已久,这几年也没有要大加修缮的意思,只有一个候车室,几排椅子上或躺或坐,都睡着人。还保持清醒的大多都是中年人,拿着手机大声外放,短视频里哈哈大笑的音效反复重播三遍,才肯往下刷一个视频。
再往里走,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都是找不到位置坐,索性枕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躺在地上睡。
他俩绕了一圈都没找到空座位,就在开水机旁边的栏杆上坐下了,期间断断续续有人来接水,有拿着水杯,也有端桶面的。
葛霄摸了摸背包侧面,意识到自己忘带水壶出来,于是问她:“渴吗?”
汤雨繁摇摇头,伸手指指旁边的零售铺:“你想喝吗?那儿有卖水的,我去吧,我兜里有零钱。”
“我也不渴。那水凉,你这两天生理期就别喝了。”说到这儿,他大惊失色,“坏了,你保温杯我忘带出来了。”
“这天儿还用得着保温杯呀?”汤雨繁笑他,“我这会儿不想喝热水,”
“那就先不喝。我带了止疼药,你不舒服就告诉我,垫巴两口面包再吃药,不然得胃疼。”
听到车站广播,葛霄眯起眼睛,望向安检口正上方那块大屏幕,继续说道:“保温杯嘛,一年四季都能用。”
赶在安检前,汤雨繁还是买来两瓶矿泉水,一左一右放在葛霄背包两侧,包当即往下一垂,她以为沉,不肯叫他一直背着,两个人换着背。
汤雨繁五岁,她太姥姥还在世那会儿,他们一家子过年回老家坐的就是绿皮火车,其中细节,汤雨繁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火车上的方便面闻着又香又臭。
后来上学,他们一家人就再没长途旅行过,偶尔几次也是刘建斌带她坐大巴车,跑到隔壁玉衡市一日游。
这算是汤雨繁第二次坐火车,一进入车厢,一股浓厚而复杂的食品味道就极其霸道地占领她的鼻腔——此时此刻,她倒羡慕起葛霄这个鼻炎体质了。
车厢过道就那么窄一寸,也躺的有人,隔几步就冒出条岔出来的腿,几乎叫人没地儿下脚。
汤雨繁的位置挨窗户,葛霄坐在中间,他右手边的阿婆约莫老早就上车了,仰着头,睡出一串呼噜。
要说火车便宜归便宜,挤也是真的挤。
两排六个人面对面,她对面是个看着差不多大的姑娘,睡姿相对含蓄,葛霄就比较惨了,对面坐了个胖大叔,两腿一伸就要蹬到他鞋。
关键是葛霄腿还长,这么憋屈地一蜷,腰杆就只能打直,这座椅靠背还出奇地硬,其弧度简直是反人类的九十度垂直,要是就这么硬坐一晚上,非把尾巴骨坐碎不成。
汤雨繁看他好久没动,原本藏在窄窄小桌板下面的手便摁住他膝盖,朝自己的方向拨。
“过来点儿。”她声音轻得像是呼吸。
葛霄的膝盖只稍往她那边挪了一寸,就不肯再动,迎上汤雨繁疑惑的目光,他眨眨眼,笑起来:“我万一睡着压着你了,就把我叫醒。”
“难,”她拱拱鼻子,故作严肃,“我要是叫了,你不醒呢。”
他思考片刻:“那你就打我。”
“打脸吗?”
“还真狠心啊。”
见他一脸心如死灰,汤雨繁低低地笑。
这显然不是适合互诉衷肠的环境,奈何他俩挨得太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呼吸,近到一侧脑袋,他就能看到她的鼻尖。
彼此都清醒,这沉默就变得突兀,可哪怕距离近到如此地步,他也没有从汤雨繁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破绽,仿佛她真的就这么平静,这么心如止水,并不未任何人任何事搅起波澜。
还是他根本是被隔离出她的情绪?
在这个夜晚,葛霄第三次感受到这样无名的恐慌。
就像他小时候那么怕黑,灯一熄,他就被包裹地、不由自主地陷入惊慌的泥潭里。而此时葛霄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嗓子眼里,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问出口。
汤雨繁倒先察觉了,扭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葛霄实在没法对着这么一双眼睛说出什么来,索性掏出手机,打在备忘录,递过去。
——你还好吗?
她略沉吟,在屏幕上打出几个字:怎么这么问?
两个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在备忘录上聊了起来。
——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
——真的吗?
这次,手机在汤雨繁手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
——也不完全是吧。但现在还好,真的还好。
拿这两行字朝葛霄晃一晃,她又接着打。
——我并不是非要去济坪理工不可的,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