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黑屏,客厅暗得要命,她下意识朝有光亮的地方看去,只见葛霄坐在小厅,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扭头撞上汤雨繁视线,他整个身子往后靠进椅背。
低头,发现脚边多了双拖鞋,汤雨繁一向不和他假客气,趿拉着凉拖,去冰箱冷冻层找冰糕吃:“你上周批的柠檬苏打呢?”
葛霄端着手机探过头,她正蹲在冷冻层前头,一只手挽头发,另一只手颇为享受地往那盒冻羊肉卷上放,看起来热得不轻。
“被我吃完了。”葛霄坦诚道,说完便起身,视频没摁暂停键,叫它独自响着。
他也站在冰箱前,伸手去拢她头发,汤雨繁仍然蹲着,任由他作弄。葛霄简单捋顺几下,开始拿手腕上的头绳尝试绑辫子。
从前见过她绑头,就跟小时候看她翻花绳似的,手指绕发丝,没几下就大功告成。
看起来不难,实际上手却完全不得要领,葛霄又不敢使劲,怕揪疼她,结果扎的辫子松松垮垮,几缕稍短的发丝逃离头绳束缚,混起汗水,黏在她脖颈。
发辫晃悠悠,扎了跟没扎似的。
汤雨繁拿冰好的那只凉爪,反手拍他小腿:“苏打雪糕,雪糕。”
葛霄便俯下身,手臂越过她肩头,耐心地在冷冻层里翻翻捡捡,最后拾出一根巧乐兹来:“喏。”
“我不要这个,”汤雨繁说,“就要柠檬苏打。”
不得不承认,这熟悉的耍无赖语调叫葛霄心安一瞬,手掌心就着她脑瓜呼噜两把:“现在只有这个了。”
他俩十二点一刻出的门。
这边偏,晚上车少人少,足足走出两站路才瞅见有亮着绿牌的出租。跑夜车的司机一副疲惫相,话也不多,问过目的地,车内再次沉默下来。
从这儿到火车站大约半小时路程,在汤雨繁再次陷入昏昏欲睡前,葛霄摇下他那侧的车窗,夜风乍一扑人满面,湿热湿热的,鼻腔一闷,上不来气,还闻到有一股说不出的咸味。
夜幕铺满天,周遭的店面在车玻璃上飞速倒退,汤雨繁抿抿嘴唇,想起年三十那会儿,她上火车站接她爸,窗外景色与此时如出一辙。
没由来地,她心头弥漫起一丝难言的寂寞。
这一整晚,汤雨繁头都是懵的。
不得不承认,这趟出行确实有很大的赌气成分,她大脑一热就要大老远去找刘建斌,结果现在还捎带上一个他。
可汤雨繁自己心里清楚,她就是真的消失几天,汤翎也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费劲去找她。
小时候,汤雨繁浑身的刺儿还没被拔干净,每每和汤翎吵架就少不了离家出走,但她不跑远,就在楼下石桌旁边蹲着玩蚂蚁。
这小姑娘从天亮蹲到天黑,看着妈妈下楼买菜,没一会儿又提着菜上楼,眼睛却瞟都不往她的方向瞟。
最后还是刚下白班的刘建斌把她连拉带哄带回家,她一边哭一边说不吃饭,死都不吃饭。
汤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眼才往女儿的方向一转:你愿意饿死就饿死,嚷什么嚷。考那点儿分你也好意思吃饭?谁逼你了似的。
自那之后,汤雨繁便心知肚明——撒泼打滚闹极端,汤翎不吃这一套。
因为汤翎不在意,所以搞到最后甚至无法两败俱伤,妈妈并不心疼她一天没吃饭,或者蹲在外头受冻,只觉得她活该:谁让你自己不吃饭的?谁让你自己要跑出去的?谁让你和我吵架的?谁让你自己学习不上点儿心的?
汤翎说她活该,这话倒没错,只有自己会因为自己饿得肚子疼而哭鼻子,饿的是她,哭的是她,心疼的也是她,多可笑啊。
后来汤雨繁就再没指望在争执里通过折磨自己而触动汤翎。吵架归吵架,她一顿饭都没缺过自己,汤翎在饭桌上骂归骂,一点都耽误不到汤雨繁往嘴里扒饭。
如此练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绝技,汤翎就说她确实学乖了,比小时候听话多了。
说到底,她有错吗?
小学,她听同桌小圆脸说她和妈妈吵架,小圆脸离家出走,妈妈就哭,每次她就坐在楼梯间,每次妈妈都哭着出来找她,叫她不要乱跑,跑丢了怎么办。
讲到这儿,小圆脸自己眼睛也红起来,哽咽着说妈妈爱她,是她不懂事,偏要和妈妈吵架。
她说归说,哭归哭,汤雨繁知道,这娘俩下次再干仗,小圆脸还得气得跑了去,她妈妈还得去找她。
但她妈妈爱她呀,所以哪怕只跑到楼梯间,妈妈也觉得害怕,她跑多少次,她妈妈就会找多少次。
八岁的汤雨繁就抠着手指头想,她有错吗?她也想要妈妈爱自己。
她想看看妈妈爱自己的样子。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汤雨繁有些恍惚,眼睛闭一闭,再睁开,须阳火车站的钟楼在她眼前缓慢放大。
还好,还好现在她长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想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