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做决定。

    ——那阿姨帮你报了师范

    ——他们这两年缩招又提分,我考不上。

    葛霄怔了将近三十秒,这着实直白到十分难听了,可话是她自己说的,事是她妈办的,现如今就这么架在中央,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她与他同样无可奈何……可是、可是。

    视线再次落在汤雨繁侧脸,目光所及却仍如静水般不起波澜,叫他头一次觉得,她这个人的理性判断、正确抉择实在是大于一切的。

    紧接着,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她凭什么要遭受这些呢?

    这个问题葛霄答不了,汤雨繁也答不了,恐怕只有汤翎本人才有资格毫不迟疑地说:因为我是她妈,我生她养她,付出了我全部的心血和大半辈子,我做什么决定,都一定是为了她好。

    葛霄是个完完全全的情绪操控大脑主义者,所以这叫他觉得有点恐怖。

    汤雨繁能在极端情况下快速冷静下来的心态很恐怖,能养出这种孩子的家庭很恐怖,她遭遇的这一切很恐怖。

    而汤雨繁并不开心,她每一次哭,每一次面对汤翎的歇斯底里,无疑都在宣告她要反抗,她要脱身,她不要!不要!不要!死都不要下半辈子只活在别人画的蓝图里!这条命是她的,呼吸是她的,大脑是她的思维是她的每个毛孔每根睫毛都是她自己的!为什么只是因为“被出生”,这一生都要“被规划”?!

    这让这所有的行为都变作一场计划性的谋杀——谋杀她,谋杀家庭,谋杀母亲自己,谋杀这个家所有人的将来。

    她当然有哭的权利,有受委屈之后大喊大叫躺在地上打滚的权利,撒娇撒泼撒狗血撒什么都任她开心。没有人生来必须学会冷静处事,从容面对。如果有,此时此刻葛霄也不希望那个人是汤雨繁。

    可他如今做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儿,葛霄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如今是二十七岁,而不是十七岁,身无分文、手无寸铁的十七岁,除了沉默地站在她身边以外,什么都干不了的十七岁。

    他感到心脏的部位泛起一阵紧缩的酸涩,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好动一动手指,勉强将自己从僵硬中剥离,从而打出两个字。

    ——易易

    他换行。

    ——害怕的话,就抓着我吧

    ——我会陪着你的。

    这是他仅有的、能当作真心剖给她,却又无比廉价的承诺了。

    汤雨繁的右半边脸在葛霄的视野中一动不动,随即,浅淡到不可察的笑意浮出她嘴角,那石子扑通落入湖面,带起一串涟漪的波光。

    汤雨繁将那段回复认认真真、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片刻后,她将手机面向他,这么一转,使手腕上青紫的掐痕袒露无遗,黑色的加大号字体跃上手机屏幕,极为显眼。

    她说,陪着我。

    要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