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应该和他一块回来的。汤雨繁想,就算被老妈看见呢。

    葛霄也看到她了,于是挑起眉毛冲她笑起来,晃晃手里的一兜花卷。

    汤翎正忙着数刚刚找来的零钱是否对数,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奈何汤雨繁整个人都僵硬,跟在母亲后面,手指紧紧抠着塑料袋,打招呼的话还卡在嗓子眼里,甚至没来得及回给他一个微笑,他们擦肩而过。

    汤翎把钱包塞回提兜,余光察觉汤雨繁落在后面,便不耐烦地催她快点儿,转过头眉毛又皱起来:“怎么还出汗,你很热?”

    也许是风吹,汤雨繁脸僵着,话也僵着,应道:“人太多了。”

    亦步亦趋跟在汤翎后面,她内心没比菜市场清净多少。

    一个声音开解她,说不就没打声招呼吗?有什么好矫情的。

    可是葛霄对我很好啊!另一道声音反驳。

    他对我好,我就必须不分场合地回馈给他等价的友好吗?前者有些不屑:这是交朋友,又不是做生意——再说了,老妈在旁边呢,大剌剌打个招呼,敢让她看见,别说元旦了,清明节都能提前过,到时候你替我送命啊。

    后者怒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朋友?该怎么对朋友?当初薛润就被这么伤过一次心,吃一堑不知道长一智吗!

    薛润。

    她从这段乱七八糟的对话里捕捉到一个名字,略微出神。

    薛润呢,跟汤雨繁毕业于同一所初中,两人是在初二的英语演讲赛上认识的。

    候场室备赛,薛润就坐在她前头,因为此人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方式太独特了,汤雨繁偷偷在后面学,结果被转过身正想问她抽到几号签的薛润本尊抓了个正着。

    薛润是个很闹腾的姑娘,找到好玩好看的文学杂志,或者校门口开了好吃的串串店,她就喊着汤雨繁一起,周末还会拉她去冰场看自己训练。

    关系好归好,但薛润从来不上汤雨繁她们班玩,据汤雨繁本人说,她很怕班主任。

    汤雨繁这位初中班主任原先在五中就职,是汤翎曾经的同事。

    不言而喻,这三年她和谁同桌,和谁接触,和谁交朋友,基本都在汤翎的远程监控之下,所以汤雨繁没几个要好的朋友,曾有过觉得她好相处所以想来认识认识的女孩,最后也都无一例外地被汤翎“棒打鸳鸯”。

    初中班里八卦的传播速度比流感都快,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汤雨繁她妈和班主任私交甚笃,且凶得很,顺带着连汤雨繁也变成了不能接近的一号人物。

    渐渐的,就没人愿意跟她一起接水、一起吃饭。

    难过归难过,汤雨繁也着实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再连累别人挨骂,也算好事一桩。

    所以在薛润示好的第一时间,汤雨繁就向她解释清楚,她妈妈不太乐意看到她交朋友。薛润也听过诸如此类的传闻,但当听到她本人这么说,薛润还是沉默了一小会儿。

    短暂的缄默过后,她问她: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那是一个很庄严的场面,尽管汤雨繁每次回忆起来都有点儿想笑。

    薛润盯着她,表情肃穆到手里端个戒指盒就能上台求婚了,但她本人并不晓得自己正经起来倒显得凶巴巴的——仿佛汤雨繁不说一句“yes,I do”,她就会立马捏爆她的头。

    两人一前一后,伫立在走廊。

    日薄西山,薛润半个肩膀都沐浴在暖意里,直叫汤雨繁恍惚,绕过树梢的风捎来幼时玩伴那故作小大人的侧脸,在六楼天台,在落日余晖。

    她顿时生出错乱感,仿佛是与四年前的自己淋了同一场夕阳。

    事实证明,她还是需要朋友的,想要有人和她中午一块吃饭,下课一块打水。

    薛润填补了那个小霄走后留下的、还在漏风的窟窿。

    很长一段时间里,汤雨繁不再那么讨厌体育课,因为薛润会在点完名后从隔壁班的队伍里悄悄跑到她们队,一边和汤雨繁小声笑成一团,一边把校服拉链拉到脖颈,使劲遮住半张脸,生怕体育老师看见。

    直到初二期末考前,汤翎有次提前下班,赶巧上女儿学校附近的书城采买新教材,顺道来接她,结果撞见闺女和另一个陌生女孩在校门口的公车站吃刨冰,膝上还摊着新出的文学杂志。

    汤翎不由分说地将女儿上次月考成绩下降的原因推给杂志,还有她交的乱七八糟的新朋友,在车站扯着嗓子把汤雨繁骂了一通,责问她乱交友。

    薛润起初还想劝,可听到汤翎话里的指桑骂槐,那只去拽汤雨繁袖子的手慢慢耷拉了回去。

    次日汤雨繁去找薛润道歉,对方表现得很不在乎,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我是和你交朋友,又不是和你妈。

    但她知道,即使薛润真的如她表现出的那样不在乎,即使她们仍然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有些事情还是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初中毕业后,汤翎问她,和之前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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