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连连谢了,将药喂入黛玉口中,又奉水递汤,方才苏醒来。
黛玉听说是公孙胜所救,叹道:“我素昔身体不好,本以为最近已调理得回转了,却不想闹这一出来,给你们添事。我知道道长炼丹不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好容易才有了一丸,就为我这点事花费了。”
公孙胜道:“贫道闲时多,一颗丹药算得甚么,但这人情可以欠下。”林黛玉微笑道:“那真不知如何偿还道长人情呢?”公孙胜笑道:“本来今日是要寻你下棋的,不想你下农田去了,委实没工夫,不如趁天暗之前切磋一回?”
黛玉依言起身,林冲扶至门外,在石桌边坐了,因她怕冷,又才醒来,身上未免更弱,故为她拿个靠背垫着些。林冲自知下棋需静,况且他也不会观棋,于是慰候了黛玉几句便出去了。
此时松声竹韵,不浓不淡,草径幽香,缭绕石上,离披蒨郁,神涤意闲。两人相与对棋,煮茗佐谈,以此兴乐。
不多时,胜负已分,公孙胜拱手道:“贤妹聪明文娴,吾自叹不如。”黛玉笑道:“我才昏醒来,总觉得头重重的,不太舒服。”公孙胜道:“恁地时,你只需胡乱下一回也能赢了。”
黛玉笑道:“我虽有几分棋艺,可道长也不差,只是这里下得不妥,”说罢,指向右上方的一枚白棋,“皆因道长当时走错这一步,便被缚住了,把这一步改掉,再尝试进攻,又会如何?”便去移动棋子,慢慢摆定,示范给他看。
公孙胜点头道:“贫道心服口服。秋风冷得紧,贤妹早些歇息。”黛玉也觉着有些咳嗽了,两人一起收拾棋具回屋。
那公孙胜将棋具放回书桌,只见砚台底下露着一张纸,上面字迹如游龙走凤,不禁留神望了几眼。
黛玉回头看时,知道诗稿已被他看了去,当即红了脸。虽然发羞,可她深知公孙胜是不恋红尘的道士,非入世涉俗之人,倘若自己真为这事较劲,忙去夺诗,反而无味,仿佛把道士想得歪了,多少有些不尊重。因此一时为难,自惭自悔。
幸好公孙胜很快看完了,因道:“好俊的诗!看来你想隐居,是么?”
原来黛玉因见丰秋来至,近日诗性不浅,又忆起曾在海棠社魁夺菊花诗一事,故选了《问菊》一作,重又发挥改进,再写新题。
黛玉情知他都看了,也回避不得,便道:“我写得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不过是些当时感情的话,作着顽的,哪里是认真要隐居呢。”
公孙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大抵你的真心话只在你最深的感情处于最微妙的时刻才能说出来。”
黛玉亦笑道:“谁在我跟前绕弯弄鬼?”
公孙胜道:“贫道会驱鬼。”又说道:“你不愿说,我却想要认真隐居。”
黛玉道:“大抵得道高人多喜如此。”
公孙胜听了说道:“你学我措辞。”
黛玉却回头笑道:“大抵是大抵这个词成了你私用的了。”
公孙胜笑了一声,低头不语,又看她背影,不觉地思绪飞远,渐渐出神了。待回过神来,见林黛玉正疑惑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容,便忽然发悲,说道:“早知道就不拉你下棋了……”
黛玉本来就不知道他为何出神,始终立在闺房里不走,倒教她困意来了也不好发作,这会子又说出这话,更是疑惑,问道:“莫非是棋局间冲突冒犯了不成?我不明白这话。”
公孙胜道:“贫道幼年起便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一者家有老母无人奉侍,二者本师罗真人需我留在座前听教,故而相聚时日不久,自会与好汉们分离。若是心中有情,则必不舍,到散时则心如刀割,往后忆及曾经,也必神伤减寿,所以不如不情的好。因此,贫道向来秉持自乐自歌,从不与任何人深交……如今,却自觉心生情感,开始为此纠结难舍了……莫非我师对我的多年之教诲,连同我平生以来对得道出尘之追求,都要功亏一篑了么?”
林黛玉虽不知他为何说这话,但也心有所感。原来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的道理是:“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岂不闻李太白之诗:‘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林黛玉虽然担心因情而伤感,却每每毫不犹豫地付出真情;虽然担心散后依依不舍,自寻忧愁,却每每做那个最投入聚会之中的人;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投情,以免散后冷清,却每每忘情。因此她只想着,聚时将欢声笑语带给别人,散后的流连惆怅留给自己便好了。
林黛玉便点头道:“道长所虑也有道理,只是情乃心生,心岂是那般死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