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偶入天境,美绛珠初渡魔君
深心想:洒家向来不念经文,甚么大天小天的,有何区别?

    青衣前引便行,两人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从此间进来。”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两边松树,香坞两行,夹种着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树,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

    行不多时,过青石桥,入棂星门内,里头一座朱红亭子。只听得亭内金钟声响,玉磬音鸣,又有几个青衣在此伺候。

    阶前青衣道:“如何有外人来访?”引路青衣道:“这位是离恨天的芙蓉子,师承花神。因娘娘与花神有约,故顺道携其弟子至此。”

    那童子道:“这不是花神本人。既是离恨天人物,如何不去看守太虚幻境,歌演红楼梦曲,却来我们蓼洼水泊?”

    芙蓉子笑道:“我也只是路过陪游罢了,同在三十三天内,还不许我来观看一番么?”青衣道:“既如此,请自便。”又道:“此处为娘娘所辖大罗天,星君视作自家便可。”便齐齐立在旁边不动了。

    鲁智深也不客气,见有个锦墩,弯下腰就坐,老爷似的跷起腿。

    忽听得外头莺声燕语:“花神来了!”智深心中纳罕道:这几个小仙都是花神长花神短的,真不知到底是个甚么人物,有多稀奇?

    正心想时,只见几个青衣领着一个少女进来。智深不见则已,一见便好似魂魄飞去,心荡神摇。

    那少女形容如何?端的是绝代稀世,香培玉琢,凡天上人间的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半分者,不是林黛玉却是谁?

    智深笑道:“贤妹还没去会合教头,跑来这里当甚么鸟神?只今满朝奸邪,世道凶残,怎的躲在这帘子后头,对国家存亡无情旁观,对百姓疾苦置之不理?这可不像你!教头才回信说想见你,待俺领你回去,就到梁山泊去找他。”

    芙蓉子离了智深,靠在花神身侧,向智深笑道:“你这和尚好糊涂,别教我替你害臊了!这位是西方灵河的绛珠仙子,至情至爱之人,你们那一百多个魔王,没一个懂得情为何物,爱为何味,只懂枪棒拳脚,个个无趣!如何认识她?她若真是你贤妹,我却不认你这个姐夫。”

    智深吃她呛了一顿,却不放在心上,反而高兴,思索道:这些俺确实不懂得。

    绛珠仙子携芙蓉子入朱红亭内,掀开绣帘说道:“不久便要回去,哥哥不必担心。”当下童子来端茶送水,绛珠道:“劳烦诸位。这大罗天景色宜人,我与哥哥茶后再流连观赏一番。”童子不敢有违,散去了。

    绛珠笑道:“哥哥看我这弟子如何?”智深道:“是有些像你。”

    绛珠道:“此女乳名晴雯,哥哥既然悦我容貌,不如将她许配于你,意下如何?”

    智深忙喝道:“甚么话!不是两厢情愿,怎能随便凑对!你莫不是要打发洒家?”

    绛珠笑道:“但容貌有几分类似呢。”

    智深道:“洒家可不是那种喜欢找替的鸟人,像不像,俺不管,再来十个更像的,也只要你一个。”说到这里,才慌忙摇手道:“不对,俺可是出家人啊!”

    晴雯与绛珠都笑了,耳语了几句,晴雯果断离开,回离恨天去了。

    亭里只剩智深和绛珠两个。

    绛珠开口道:“哥哥休怪。我才来此处不久,也对大罗天之人怀有好奇心,故出言试探,实非故意冒犯。曾听警幻姐姐教诲道:‘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其容貌,贪图云雨,恨不能尽天下美女供自己享乐,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

    智深道:“好!此话极妙!这种滥交的淫龘虫留在世上只会把米吃贵。”

    绛珠笑出声,忙以袖遮脸,不期这一娇羞状,竟引得四周游鱼动魄,深入池潭;仙鹤惊心,高飞霞空;花草羞惭,悄落曲沼;龙凤失神,醉卧澄塘。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绛珠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入绣亭。顾盼一笑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绛珠又道:“此番受玄女娘娘所托来渡魔王,我也有些慌张……今日与哥哥的生魂一同游至此处,无外人干扰,或许也是缘分。哥哥如若不知情为何物,爱为何味,我身负娘娘重托,怎能不竭力亲授?”说罢,也不等智深打话,主动靠来。

    有诗为证:

    花魂牵露发幽芳,鸟梦抱香试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