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长昀
    时入仲秋,庭前的银杏已染浅金,风里挟着桂子清甜,一扫夏末最后几分黏腻的燥热。

    自元瑞于初夏降生,那时魏冶尚随父征战冀州、讨伐袁谭,至如今小儿已能笨拙翻身、咿呀作语,不觉已过了大半季光景。

    魏家迁至邺城后,难得有一段太平时日。魏司空许久未曾长居府内,如今既安顿下来,对邺城丰饶安稳的生活颇为称意。

    烛影摇红,酒香氤氲,他饮尽一盅温酒,含笑环视满堂儿女:“今岁府中添了新丁,尔等也都渐长成了。正好秋狝将至,今年便都随我同去!凛儿、冲儿——”

    他目光落向席间两位尚显青涩的儿子,“也该去见见场面,认一认我们魏家的老部旧臣!”

    话音落下,席间神色各异。卞夫人闻言指节微微一紧,先是含笑望了丈夫一眼,温声应道:“大人安排极是,正是该让孩子们历练历练。”话罢却悄然侧首,朝小儿子魏凛投去一瞥,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忧忡。

    另一侧,魏漳早已按捺不住,当场比出拉弓之势,眼中兴奋难掩:“好啊,儿早盼着这一天!定要给父帅射只猛虎回来!”他手肘撞了下身旁的魏凛,挤了挤眼睛:“喂,小老四,你打算给父帅带一只什么回来?”

    魏凛面颊微红,虽不擅骑射,听得能与众兄弟一同出行,眼里仍漾起明亮光彩,小声应道:“儿愿尽力。”

    环夫人见状,笑吟吟接口:“冲儿近日习箭亦颇有进益,正该去见见诸位叔伯。”显然对自己儿子的身手颇有信心。而坐于她身侧的魏冲却依旧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淡定举箸,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这时,魏洁扯着父亲衣袖,娇声嚷道:“阿爹偏心!只带哥哥们去!洁儿也要骑小马、看大弓!”

    卞夫人轻声斥道:“洁儿,不可任性。”

    魏武却哈哈大笑,一把将小女儿抱至膝上:“好,好!都依你!今年我们阖家共往——能射猎的就上场,不能的便在帐中等野味炙熟、饮酒赏秋,我等全家与全军一同过个热闹中秋!”

    他笑声渐收,目光转而掠向二子与三子,语气肃了几分:“此去围场,虽为宴乐,亦需谨防万一。魏冶、魏漳——”

    两人应声而起,躬身聆听。

    “你二人须统领亲卫,周密护佑全家妇孺安危,不可有半分疏忽。”

    魏冶神色沉稳,抱拳应道:“儿遵命。”

    魏漳亦收敛笑意,郑重行礼:“爹放心,必不辱命!”

    *

    出发那日清晨,露重霜浓。甄汜心中实在牵挂幼子,思忖再三,还是向卞夫人轻声恳请:“元瑞尚小,离不得人,妾身便不随行,留在府中照料可好?”

    魏武正跨马待发,闻言回头,声音带笑却不容推拒:“一家人难得一同出行,怎可独独少了你?孩儿有乳母和稳妥的仆人照看,不必担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这位做父亲的,或许早已看出次子魏冶与这位新妇之间相敬有余却亲近不足,此番秋狝,本也有意让两人多些相处的机会。

    甄汜不便再推拒,只得默默登车。

    车行辘辘,前方传来一阵清朗悠长的吟诗声,穿透晨风:

    “巾车出邺宫,校猎东桥津。

    重罝施密网,?筚飘如云。

    弯弓忽高驰,一发连双麇…”

    魏冶在马上纵声吟诵,豪迈洒落,别有一股文人武将兼得的意气。

    出了邺城,车马转入乡间野径。不多时,便听轻捷的马蹄声自后赶来,随之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响起:“景桓!别来无恙!”

    她悄然掀帘望去,只见一道修长身影已策马与魏冶并肩而行。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白袍轻甲,眉目疏朗,俊逸非凡,通身透着清贵之气。

    “听说你如今也已儿女成行?想当年你我初识,你尚在‘始扶床’的年纪,转眼竟已为人父了!”荀长昀笑道,眼中光华流转,“岁月匆匆,真如白驹过隙。”

    魏冶见是故友,脸上露出真切笑容:“长昀兄又来说笑,是啊,自令尊初至父帅身边那年你我相识,转眼已是十余载。烽烟乱世之中,你我能始终并肩同行,着实难得。”

    荀长昀之父荀郁,乃是魏武最倚重的谋臣,官拜尚书令,世人敬称“荀令君”。昔日魏武徘徊不定之际,正是荀令君力谏迎奉东洲少帝迁都许县,奠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格局;官渡一战,魏军兵力远逊袁崇,岌岌可危之时,亦凭他执意坚守、屡献奇谋,终扭转颓势,取得大胜;其后又建言乘胜北伐,不容袁氏喘息,方得迅速平定冀州。其人才略超群、筹算无双,可谓算无遗策。

    荀家与魏家渊源极深,荀郁之长子荀长昀与魏冶年纪相仿,二人自幼相伴读书习武,情谊深厚,非比寻常。

    “令尊此刻应在父帅驾前参赞吧?”魏冶问道。

    “正是,”荀长昀颔首,“家父正与司空在前方,商讨此次秋狝布防与今冬练兵之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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