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他旁若无人地大笑三声,径直走向西涧席间,抄起一坛未开封的烈酒,拇指一顶,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饮罢抹了把嘴,虎目圆睁,看上去比新郎官还要亢奋:“好啊二哥,如今也开窍了,知道往温柔乡里钻了?”
卞夫人眼角余光扫过司空的面色,担心一向直率的二儿子在百官面前说错了话。她轻咳一声,温声劝道:“景文啊,今日是你二哥大喜之日,你年纪尚轻,于成家之事知之未深,且少说几句,快些入席才是。”
“母亲这话说的——”魏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醉眼朦胧地转向二哥的“新妇”:“儿子怎就不懂了?横竖不就是睡女人生孩子那档子事么。嫂子,你说小弟说得可对?”
甄汜闻得魏漳的声音,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后背几乎抵上朱漆厅柱。她对魏冶这个莽夫弟弟有着刻骨的惧意——当初正是此人,如擒猎物般将她拖入魏府,又毫不怜惜地掷在正殿冰冷的石地上。
“我兄弟箭术差劲得很,”魏漳浑然不觉,一边朝女人逼近,一边拍着胸甲大笑,“嫂子夜里可得好好手把手教他...嗷!”
话音未落,魏冶的拳头已重重砸在他肩甲上。
他一把揪住弟弟的领甲,将人拽到跟前,咬牙切齿道:“魏景文,今日大婚我暂且饶你,明日校场相见,百招之内定要你跪地求饶!”
满堂宾客见状,有的掩口而笑,有的摇头叹息,更有武将起哄叫好。
魏漳不怒反笑,反而就势搂住兄长肩膀,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
婚房内红烛高照,红绸低垂。
墨色案台横陈于前,其上陈设着同牢合卺之礼的器物。
正中央摆着一个黑漆牢盘,左右各置一双乌木长箸,箸身漆黑如墨。
盘中三品菜肴依次排列:黍米,稷饭,荤菜则整齐码放着豚肩、胁骨与薄如蝉翼的肺片。
牢盘两侧,两半剖开的匏瓜相对而置,瓜中清酒微漾,以一根细细的红线相连。
女人独自端坐案前,背对着门,手执一柄绣着并蒂莲的团扇,严严实实地遮住面容。
自被引入新房后,她便保持着这般姿态,纹丝不动地端坐着,即便房中空无一人。
正欲昏昏欲睡之际,门外响起脚步声。
魏冶带着不易察觉的酒气踏入房中,却在门边驻足不前。
“未曾行六礼便娶你过门,委屈你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歉意。
甄汜纹丝未动,团扇后的眼眸低垂,凝视着自己交叠在扇柄上的指尖。
这话她听来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早不是当年甄家那个备受宠爱的娇女,这场婚事,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给司空的爱孙谋个正经名分罢了,他应当比她更清楚才是。
她一个再醮之妇,岂敢奢望什么风光大礼?
“公子言重了。”甄汜神情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手中的团扇稳稳地挡在面前,“公子不嫌妾身鄙陋,肯予名分,妾已感激不尽,其余的哪敢奢求。”
感激?这不正是他想听的回答么。
半梦半醒间说出这般违心的言辞,连她自己都惊诧于撒谎竟能如此自然。
魏冶凝视着她身着喜服的背影,那看似恭顺的姿态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他知道。
但他不在乎。
不在乎她话里有几分真心。
甚至不在乎她是否心怀怨怼。
只要她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便足够了。
沉默片刻,他缓步上前,走到她身侧,手指悬在半空。
“咳...”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捏住团扇边缘,缓缓一挑。
扇面移开的刹那,烛火忽地一跳——
但见女人延颈秀项,肌肤在玄纁色嫁衣的映衬下更显皓质呈露。
云髻峨峨,只簪一支步摇,修眉下的眸子如寒潭映月。
未施浓妆,却已是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嫁衣如火,红妆似霞,偏穿出一身清冷孤高的气度,艳而不妖。
魏冶呼吸一滞,脱口而出:“我会对你好的。”
女人睫毛都不颤一下:“谢公子垂怜。”
魏冶的目光仍停留在她微垂的眉眼间,低声道:“既已成婚,该改口了,唤声‘夫君’可好?”
这话终于击碎了她强装的平静,唇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夫…君?
这个称呼在唇齿间辗转,苦涩得让她舌根发麻。
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本该拥有这个称呼的人——那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来娶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