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眼前一暗,魏冶已挺身跪在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父帅!请治罪儿臣!”
魏武皱眉,显然始料未及:“景桓何罪之有?”
魏冶抬起头:“儿臣初入邺城时,袁府旧部擅作主张,将甄氏献于儿臣。儿臣不知她就是父帅要寻的甄氏女,故而...故而已...”
“故而如何?!”魏武猛地拍案。
“故已纳为枕席。”
魏武怒极反笑,短须颤动:“那又如何?区区再醮之妇,杀了照样可配你兄长冥婚。”
青筋在男人脖颈处隐隐显露,又看他朝父亲重一拜:
“甄氏已怀儿臣骨肉。”
此言一出,身后的女子瞪大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背影,心中惊骇:
这魏冶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魏司空的面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什么?!”
卞夫人手中的筷子摔在案上,差点晕过去。脸上情绪复杂,既欣喜儿子终于开窍,懂得为魏家开枝散叶,又恼恨对象竟是个年长许多的二嫁妇人,还是仇人家的罪妇。
魏武额头青筋暴起,一双虎目几欲喷火。若非满堂将士在场,他早已抄起马鞭狠狠抽向这个逆子。
魏冶见状,立即以额触地,再次重重叩首:“求父帅成全,将甄氏赐予儿臣。儿臣愿领家法,绝无怨言。”
魏武见儿子这般情真意切地跪伏于地,若执意赐死甄氏,反倒显得他这个父亲不近人情。
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心知若在此刻发作,不仅会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更会让魏氏在众将士面前失了体面。恍惚间,又想起长子魏洋听闻甄家拒婚时,独自黯然神伤的背影,心里狠狠地疼了下。
“准了。”老司空沉吟片刻,终是冷哼一声。
“不过,”他默默坐回主位,声音陡然转冷,“罪妇甄氏,出身卑贱,给你当个侍妾已是抬举。莫要再得寸进尺!”
卞夫人在一旁急忙附和:“是啊,景桓,正妻之位,日后阿娘定给你寻个更好的。”
说罢,她警告似地瞥了甄汜一眼。
魏冶拳头攥得发白,却恭敬道:
“父帅明鉴。如今北方战事未定,婚事不如待平定后再议?”
这番话正中魏武下怀。
“好!不愧是我儿,不愧是我儿!”老司空欣慰地捋须大笑:“我儿志在天下,不为女色所困,那就先收在房中,待日后再说!”
……
甄汜就这样被留在了魏府。
卞夫人虽不情愿,还是吩咐下人在偏院收拾出一间厢房,又差人将她从前的贴身侍女红菱接了过来。
“少夫人!”红菱一进门就扑到甄汜跟前,颤抖着捧起她的手,“他们可曾伤着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甄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轻轻拂过红菱额前的碎发:“乱世烽烟之中,我们不过浮萍罢了,哪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从今往后,我便是魏家的人了。那‘少夫人’的称呼,菱儿切记,莫要再提了。”
“是,女郎。”红菱闻言眼圈一红,知甄汜不是那种人尽可夫之人,如此一来定是受了些委屈。她紧紧攥住女人的衣袖,继续说道:“女郎在哪,红菱就在哪。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跟定了!”
这话听的甄汜眼眶一红,红菱这声“女郎”,一下子就把她带回到未出阁前,在甄家做女儿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这声“女郎”,距今为止,居然已经七年未听到了。
“傻丫头。”她将红菱揽入怀中,声音轻柔,“我既留在这里,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红菱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女郎,我来时看见几个袁府旧人被魏兵押了出去,听说,是要处死。”
小丫头不安地绞着衣角,“那魏贼也太可怕了,明明前几日还说留他们性命,怎么突然就...”
甄汜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捂住红菱的嘴,眼神警惕地扫向门窗。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才松开手,在红菱耳边轻声道:“菱儿慎言!这府里处处都是耳目。怪我从前太纵着你了,记住,这里不是甄府,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真出了事,我如今自身难保,怎么护得住你?”
红菱知罪,懊恼地垂下头去,她怯生生抬眼偷觑,却见自家女郎面色愈发苍白,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甄汜怔怔望着窗棂,魏冶在大殿上那句“袁府旧人自作主张”言犹在耳——刚才红菱说的那事,岂不是因为这个?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断送了数条无辜性命!
窗外暮色沉沉,她对魏冶那点因大殿上相救而生的微妙感激,此刻如同这暮色中的残阳,彻底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