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初试
    秋去冬来,柴房外的老树,又添了两圈年轮。

    纪枕河手边的书卷愈垒愈高,顾临川带来的吃食也总是换了又凉,凉了又换。

    那页词稿,被顾临川用几根细竹钉,仔仔细细地钉在了柴房掉土的墙上,正对着纪枕河看书的桌子。细看,那稿子的纸色已微微泛黄,但上面的墨迹依旧清清楚楚。

    两年光阴,便在这书页的翻动声中,在彼此默默守候的陪伴里,倏忽而过。

    离纪枕河去省城参加常举,只剩下两天了。他开始在那小破柴房里收拾行囊。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几本边角卷烂却被视若珍宝的书,还有那套用了好些年的笔墨。

    他正低头归置着,门口光线忽地一暗——顾临川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不小的蓝布包袱。

    没等纪枕河问话,顾临川就把那包袱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解开。

    里面,是两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看着足有五六百文。还有一套崭新的笔墨砚台——笔杆挺直,砚台方方正正,墨块带着股好闻的松木清香。

    “你那套家什太旧了,带去省城也不怕别人笑话!”顾临川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里带着跑过来的急喘。

    “我特地跑镇上给你置办的,快收着!”

    纪枕河看着那些铜钱和崭新的文具,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说不出话。

    这些钱,不知是顾临川背地下了多少力气、吃了多少苦才攒下的。这套文具,在他眼里,比任何金玉珍宝都要贵重。

    他心中翻涌着暖热的感激,还有一丝即将分别的酸楚。他回过头,看着顾临川那双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努力向上牵起,挤出一个带着无奈、感激与万般不舍的复杂笑容,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伸出胳膊,缓缓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顾临川。

    “临川,谢谢你。”他的声音压在对方肩上,又低又沉。

    “等我好消息。”

    顾临川先是一愣,随后也用力抱紧他,手掌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两人在柴房门口静静相拥。秋日的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给二人紧紧依偎着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又朦胧的金边。

    动身的前一晚,纪枕河的爹娘把他叫到跟前。

    纪母默默塞给他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然后又包了几个还温乎的煮鸡蛋和几张干烙饼。纪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十个擦得锃亮的铜钱。

    “路上当心点儿,”爹的话还是那么少。

    “到了地方,定定心,好好考。中了,是祖上积德;不中……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临川、纪家父母,还有硬要跟来的顾瑛,一路将纪枕河送到了村口。纪枕河朝爹娘深深作了个揖,又看了看顾临川和妹妹,便转身背上行囊,踏上了通往外面的大路。

    此地离省城不算顶远,可也得走上两三天的工夫,方能到达。

    眼下正是天凉的时候。纪枕河一个人走在山道上,上坡下坎,蹚水过溪。这是他头一回独自出远门。过了几个时辰,他走得远了,回头,再也望不见熟悉的村口,心里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脚下是陌生的山路,翻过一道梁,前面还是望不到头的山,一层叠着一层,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丛中的老鸦“嘎”地一声叫,扑棱两下翅膀,都能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稍显枯黄的草叶簌簌擦过他的脚边,这漫山的树木确是好看。抬眼望去,只见层林初染红橘意,万山处处尽显秋。

    可他没心思多看风景,只顾埋着头紧赶路。

    他走后,顾临川差不多天天都要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在那冰凉的大青石上,朝着大路那头张望。明知道纪枕河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可他就像掉了魂儿似的,非要上这儿来坐一坐,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些。

    经过三天两夜的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纪枕河总算望见了省城的城楼。那巍峨的城墙,那耸立的敌楼,在他这乡下少年看来,真是说不出的宏伟气象。他在城外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店住下,要了碗素面,在油灯下最后翻了翻书,便早早躺下,等着迎接明日的大考。

    次日清晨,他随着人流挤进城里。

    这一见,真是开了眼。

    青石板路面又宽又平,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花旗子招牌迎风飘摇——净是说不尽的市井烟火气象。商贩卖东西的吆喝声,马车轮子咕噜噜的滚动声,还有茶馆里说书先生拍桌子的响声,混做一片。这些,共同交织成一派省城独有的繁华与喧嚣,热闹至极。

    可他亦没工夫细看,只是照着先前问好的路,找到学宫旁边的贡院。

    那贡院门口被把守得严严实实。当差的衙役们如临大敌般,个个板着脸。考生们排成长队,逐一接受搜身检查。头发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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